转载：生命的川流--感受法律思想网

生命的川流--感受法律思想网

作者：若有所思来源：一塌糊涂 BBS

目录
一、前言
二、历程
1、法言法语：一个说话的地方
2、初生的法律思想网：团队合作，理想与现实
3、法律思想论坛：微斯人，吾谁与归
4、绿竹幽径：东岸绿荫少，杨柳更须栽
5、法律思想网及学人社区：何处是家园
三、网中人
四、后记

　　
一、前言
　　
　　于是在夜深人静之际
　　咖啡也好
　　香烟也罢
　　都不能超越禁锢
　　沉沉的心
　　骗不了自己
　　也骗不了别人
　　因为
　　你早已变得透明
　　怎么也逃不过命运的眼睛
　　--《漾红的旋律》
　　
　　
　　很久以前，沈浪君与管理员君曾邀我写一篇关于法律思想网的文字。当时我自己心中颇有些感慨，也想籍此机会一吐为快，便应承了。然而红尘中人，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俗事，耗散了有限的精力，阻隔了思绪的方向，磨蚀了曾经细致的感觉，冷却了曾经沸腾的激情。很不幸地，我是一个典型的"感觉动物"，心情缺失，文字便也无神。这篇意念中的文字，尽管在我的脑海里已经构想了无数遍，甚至已经敲下若干篇目和字节，但却始终无法成形。
　　
　　或许，在我心底里，总有一个潜伏着的自我安慰：法思网来日方长呢，等有感觉了再写不迟。就这么一拖再拖，虽然也觉内疚，但还是跟着感觉走了。
　　
　　然而世事似乎是永远无法预料的。忽然间平地一声雷，沈浪君说：社区要关闭了。然后又说要无偿转让。然后，然后--然后会如何呢？
　　
　　不知道可以说什么，惟有沉默。
　　
　　整理文件夹的时候，打开以前随意敲下的零碎残简。"曾经有人说，一篇文章被写出来后，就具有自己的生命了。而我要说，一个网站，从她诞生的那一刻起，也就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成长，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性情，以及，自己的悲欢。"我竟有点悚然心惊了。以这样的笔调去描述一个网站，无疑是悲凉的，那是直觉吗？抑或当时我已察觉到，虚拟世界里具有自己生命的网站，也如凡人一样，无法摆脱向死而生的宿命？
　　
　　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看到过的flash：一个被困在瓶子里的人，竭尽全力冲出来了，兴奋地高喊：I'm free！！！然后，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又一个更大的瓶子里。与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困境相比，人，显得那么渺小。
　　
　　人生，也许就是一连串的一个比一个大的困境。有些时候，我们自以为冲出来了，有一点欣慰，有一点自豪（很不容易的啊），可是很快就发现，冲出来之后，又跌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困境。省视内心，积攒力量，倾尽全力的奋斗，到末了，只不过是另一场奋斗的开始。生命，就是在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困境中，成长，受伤，复原，蓄力，飞跃，到最后，仍然是--怎么也逃不过命运的眼睛。
　　
　　"人生而自由，而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或者，生命是一个死循环。生命的目的就是要找寻生命的目的。
　　
　　或者，为了人生有点意义，还是要多冲几次"瓶子"，至少，后面的天地更大些，自由更多些。
　　
　　有所感与有所悟之间，存在着很大的距离。愚钝如我，没有能力去解开如此沉重的命题，于是索性不再理会，一切顺其自然。
　　
　　《旧约·传道书》中说："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喜爱有时，恨恶有时，征战有时，和好有时，世上万事万物皆有其时。"
　　
　　哀恸有时，跳舞有时。世上万事万物皆有其时。我又何须过于悲凉呢。
　　
　　这个社区的命运将如何，我无从预测。但不管怎样，法律思想网看来暂时还不会关闭。那么，我曾经承诺过的文字，仍须完成--而且，不要再拖了，我对自己说。
　　
是为记。

二、历程
　　
　　我们每个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离家的游子，每个人
　　的心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咖啡馆，那里温暖、亲切、永远
　　张开怀抱。或许所有的托比亚都再回不去那个地方，但
　　你始终存在着，存在于地图上或者心灵里。
　　
　　--《你是我生命的川流》
　　
　　
　　生命的川流--我喜欢这个意象，往往联想起"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大气磅礴。人们在网上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具有个体生命的网站，也一如川流，奔腾不息，走过一段段曲折的历程。
　　
　　且让我们溯流而上，寻找法律思想网生命的川流那最初的起源。
　　　　
　　1、法言法语：一个说话的地方
　　
　　2000年，某个无从考证的日子，一个不知何时开始上网的网虫，在杨立新先生的"立新说法"论坛上注册网名"沈浪"，从此开始了一个大侠的网上生涯。
　　
　　2000年12月7日，沈浪在乐趣园申请了一个免费论坛，取名"法言法语"。这就是法律思想网最早的"前身"。
　　
　　起初，沈浪只是想给自己建一个收集资料和个人文章的地方，并未打算公开。然而，建坛的第一天，就被华琳"沈浪兄，这里莫非是你的家"一帖撞破，然后如风等众多法律网虫也闻风而至，沈浪的个人论坛由此成为公开的秘密。
　　
　　"这里是一个说话的地方，我喜欢有个性的话语"，沈浪如是说。这条滚动在论坛页面上部的横幅，既有人深表赞同，也有人不以为然，甚至引发了一场"光膀子与穿西服"的有趣讨论。"穿西服"，意思是"在这里发言是要认真坐下来想想才能说的"；"光膀子"，指的是恣意随便的说话。即使到了今天，假如有人再次挑起这类讨论，恐怕还是见仁见智，然而我们可以看到的是，"认真思考，然后个性地表达"，是沈浪从一开始就倡导的一种风格，并在众多参与者的心灵默契下，在法言法语论坛形成了某种自生自发的秩序。
　　
　　华琳将法言法语论坛称为"沈园"，这个名字很快地被喜欢这个论坛的大多数人所接受。沈园的发言者不算多，基本上是之前在其他法律论坛上彼此已较熟悉的网友。沈园落成的第一天，小鸭笨笨便在这里"走失"，引至"水"漫沈宅；沈浪通过了律考，回顾踏上法律之路的种种艰辛，情不自禁地发出"总算还有'天理'"的慨叹；天天、沈浪、曹呈宏、华琳等曾在这里研读科斯定理，评说张五常及汪丁丁的文章；谈到汪丁丁的时候，天天一声"找到知音"，不仅令沈浪感受到心灵的震撼，连华琳也在一旁兴奋不已；天天、沈浪等都是夜猫子，喜欢半夜里趴在键盘上天南地北，要么闲谈经济学派与钟声的性别，要么"胡言乱语""颠三倒四"地连篇累牍夜话《语境论》；如风、梅子、亚西、kenteji等在这里写下多篇抒发情怀的优美随笔；寒山一竹、铁面柔情、踏雪无痕等曾在这里直言不讳，体现网络交流中坦率真诚的一面；沈浪在这里先后发表了自己的多篇"残简"及新作，充分表露其在中文、哲学方面所受到的良好训练及扎实功底；"'烟雨苏州'一语，是我在虎丘的海涌桥上想到的。当时烟雨空朦，树木掩隐之下，流水清幽，白墙黑瓦的仿古小屋沿河逶迤而去，渐渐融入一片虚灵之中。而前方古殿之后，群树参差，一方古塔耸立其上，古人说的'古塔出林杪'，大概就是眼前的意境了"--哦，这说的是早春二月，沈浪奔赴江南，与一苇凌波、华琳、寒山一竹、商商等人会面，谱写烟雨苏州的美丽篇章……
　　
　　就这样，法言法语论坛作为一个对外开放的私家花园，因其个性化的特色，迅速成为网络法律论坛中一幅引人入胜的风景。一方面，当时网上的法律论坛大多以法律咨询、实务切磋为主，以理论思辨为主导并且富于个性的论坛可谓少见；另一方面，和其他法律论坛相比，这里较少浮躁之气，较多心灵上的真挚交流。"滤去了网络固有的喧嚣，阻却了人心的浮躁"，"来到这里，自然而然地就静下来了，想用心读书、想认真思考"（如风语）。法理和心灵的奇妙变奏，使沈园精彩纷呈，时而生长出一片思想的奇花异草，时而共跳一场心灵之舞，留下了许多"精彩美丽的思想碎片"。
　　
　　小鸭笨笨说：这里是法律人心灵的欢乐场。
　　
　　如风说：这是网络法律论坛上难得一见的奇葩。
　　
　　……
　　
　　遥想当年，这样的网络花园令人悠然神往。如果不是乐趣园在大环境下对所辖各个免费论坛采取了越来越严厉的过滤控制措施，使得发帖成为一件非常不惬意的事情，沈园也许会就那样一直地存在着，美丽着。
　　
然而，也许只是也许。

　　2、初生的法律思想网：团队合作，理想与现实
　　
　　如果说，法言法语论坛的诞生和发展充分体现了沈浪本人的个性与理论思辩取向，展示了某种良好的自生自发秩序的形成过程，那么，初生的法律思想网则可以说是在某种理念的指导下，在网站建设管理上实行团队合作的一次尝试。
　　
　　2001年2月5日凌晨，沈浪与华琳在苏州的中山大厦502房间联席夜话。网络，沈园，法律，思想，一个个说不完的话题。沈园固然令人流连忘返，但时间一长，他们都深深感到没有网站作支持的单一论坛在力量上的薄弱。就在这次双方都极为兴奋的对话中，沈浪提出创办一个法律网站，其宗旨是"关注法律，关怀思想"，并取名法律思想网。该设想得到华琳的热烈响应和支持。
　　
　　2001年2月16日，法律思想网正式诞生，在亿唐的免费空间里安下了第一个家。与此同时，分别建立了"法律思想论坛"及"民商法论坛"。
　　
　　沈浪这样解说他的建站宗旨："关注法律，是法律人的天职。但是如果缺乏思想的关怀，法律将失去他的源头活水。我在这里所提倡的，是要让法律思想化，把思想法律化。让法学走出传统的边界，和经济学、哲学、美学、文学等其他学科对话和交流，在一个新的'科际融合'的基础上，展开我们对于法律的思考。"
　　
　　2000年到2001年，是网络法律空间风起云涌的时期。法律网站及论坛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现，网络法律人在各个论坛之间你来我往，聚合离散，参与各个论坛或各种媒体组织的讨论，有时侯直如四川人所说的"赶场"一般，煞是热闹。然而，繁华的背后掩藏着致命的缺陷，这些法律网站和论坛大多是依靠个人的力量来维持，主持人的个人魅力在其中起到了很大作用，"一旦这些人怠于参与或移情别恋，论坛就不可避免地萧条下去"，只落得个各领风骚三五月。
　　
　　在观察了众多的法律网站及论坛的起起落落并反复思考之后，沈浪得出结论："网站的个人主义的时代应该过去了，代替个人主义的，是各类知识精英的群体参与和团队合作。网站不能再依靠表面的热闹维持生存，而必须团结在共同的主张和理念之下。将来的论坛如果缺乏知识上的底蕴和特色，就难以为继。"
　　
　　另一方面，沈浪相当自信："网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呼吁：他比人为的邀请更有力量，更能形成心灵上的默契。"
　　
　　法律思想网的第一个管理团队，由沈浪、华琳、如风、一苇凌波、铁面柔情等人组成。主页以学者文集为主，收集经典文章，并设立朋友文丛，由网友秋风无情协助搭起架构，沈浪与华琳合作维护。网站附设的法律思想论坛是"一个探索性的论坛，他将以法经济学及其相关学科的内容为主，让心灵在传统法学的边界之外自由涌流"，该论坛由沈浪、华琳、一苇凌波主持；民商法论坛则"介于传统和探索之间。他关注民商法律的现实运动，同时也致力于为民商法的发展提供新的视角"，由铁面柔情和如风主持。
　　
　　这样的理念，这样的安排，这样的团队，希望能够通过共同努力，使网站及论坛朝着"学术化、专业化和特色化"的方向健康发展。这无疑是一个值得坚持的努力。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往往有着很大的距离。
　　
　　令人遗憾的是，这次尝试成效甚微。主页上虽然登载了若干经典文章，然而未成系统，且页面尚嫌简单粗糙，缺乏美感。两个新论坛仅运行了很短的时间，似乎是由于论坛服务商单方面更改免费为收费的原因，在还未形成自己的风格之前，便已湮灭于茫茫网海，没有留下任何文档资料。法律思想网的网友交流场所又回到了沈园，"法言法语"改名为"法律思想论坛"，但气势已挫，管制仍存。待到沈浪、华琳都在"通途"上分别建立了自助式个人网站后，管理团队实际上便在无形中解散了。
　　
　　2001年3月25日，沈浪熬了一个通宵，在"通途"建立了法律思想网的第二个家。"通途"其实是一个傻瓜相机式的网站制作系统，操作简单易学，即使不懂html语言，也可以轻松地做出网页。于是沈浪得以有更多时间去搜罗经典文章，完善网站结构。如同一个学步的孩子，法律思想网一天天地成长。"书名人名如残叶掠空而去／见了你才恍然于根本的根本"，法律思想网通过推介经典，提倡阅读和交流，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部分网络法律人的法学思维模式与方法。一些学者也十分看好这个网站，或给予授权，或惠寄文章，使思想得以传播。
　　
　　可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久之后，由于flg分子在"通途"建立的宣传网站被权力部门发现，"通途"公司被关闭，所有在此平台上建立的个人网站全军覆没，连挽救备份的机会都没有。
　　
　　到了这个时候，互联网上的免费午餐，即使有，也越来越难以下咽了。没有技术力量的辅助，寄生于免费空间则无法避免地要受制于人，法律思想网进入了一个低潮期。
　　
　　生命的川流在转弯的地方，遇到重重阻隔，奔流的速度缓慢下来。
　　
法律思想网也会象大多数法律网站及论坛一样地昙花一现吗？

　　3、法律思想论坛：微斯人，吾谁与归
　　
　　从沈园到早期的法律思想网，我们看到了生命的诞生与成长。
　　
　　从法律思想论坛开始，我们可以感受到生命的力量、性情与悲欢。
　　
　　沈浪曾经坦言："我本是个性情中人，不喜欢让自由的网络承载太多的目的，因此有一段时间我非常想淡出网络。但是既然已经是网络中人，要淡出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然已经深深嵌入网络之中，我就想在网络上追求我所向往的生活：快乐的读书，恬静地思考，欣然有得，然后把所思所感写出来，和二三同好相与为乐。""……虽然我们能够选择的空间很少，但是在网络上努力保持一份独立的姿态，对我来说，还是值得努力去做的一件事，因为存在的意义，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于存在的姿态，而不是其他。"
　　
　　于是，网上有了沈园，然后有了法律思想网，有了以"关注法律，关怀思想，宁静致远"为精神诉求的法律思想论坛。
　　
　　从法言法语到法律思想论坛，定位已经有所不同。相对于前者的亲切轻松，后者显得庄敬凝重。"我的经验培育了我对思想的喜好，也赋予了我分辨有没有思想的直觉。虽然我不能以定义的形式告诉你什么是法律思想，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篇有思想的文章，这句话里有思想。我把这些有思想的文章和话收集在一起，展示出一种思想的空间。而你读了也会说：这篇文章里确实有思想，这是一句有思想的话。我们不知道什么是思想，却因为思想走到一起来，我们一起做进一步的思考和交流。这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沈浪谦称"我向来没有什么雄心大志，一切随缘"，然而，希望论坛持续发展，不断扩大影响，吸引更多的同好，也是人之常情。"思考是一场无边无际的个人赛跑，他完全是由个体来完成的，却出于个体的脆弱信念，常常期待着同行者，参照体。这个坛子不同于其他法律论坛的是，他不以下某个法律诊断，而以进行思考为任务。"（kenteji语）
　　
　　从这个角度，或许不难理解，2001年4月13日，在具有官方背景的中法网"论坛大一统"行动中，作为民间法律资源，曾经"努力保持一份独立的姿态"的法律思想论坛，最终还是搬迁到中法网论坛社区中，成为其个性论坛之一的"政治行为"。
　　
　　事实上，中法网的"大一统"行动几乎已将当时所有略具影响的法律论坛"一网打尽"。社区的形成，确实为网络法律人之间的交流提供了很大方便，他们共聚在社区里，很容易地就可以从一个论坛串门到另一个论坛，一个话题有时会同时在几个论坛展开，东家刮风，西家也会下雨，这边丢一块石头，那边也会泛起涟漪。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法律人在网上出现，有学者、学子，也有实务工作者，他们既为网络法律空间带来了更多有真才实学有思想深度的文字，带来了勃勃生机，却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更多的浮躁之气，喧嚣之声。
　　
　　网络的浮躁喧嚣，在一个较大的公共空间里往往会愈发凸显，并且与认真的阅读理性的思考难以共存。更何况，网络其实是社会的缩影，现实社会公共空间中可以看到的所有政治纠葛、人际纷争、功利计算等等，这里同样无法避免。而法律思想论坛在搬迁后，已彻底蜕变成为一个开放的公共空间，作为主持人，沈浪不能不肩负起更多的伦理责任，在某些方面不能不牺牲自己的个性与坚持……
　　
　　生命的川流在奔腾，河底的暗礁我们却很难察觉。除了沈浪本人，有谁更清楚地了解他当时所承受的一切，以及个性与现实的冲突所带给他的种种煎熬与无奈呢？
　　
　　2001年4月26日，沈浪发布了一个简单的告示，法律思想论坛将要关闭。
　　
　　对于那些真心喜爱这个论坛，把这里当作自己的精神家园的朋友来说，这不啻是晴天霹雳。反对、批评、质疑、挽留、劝说、陈情……
　　
　　4月28日，沈浪接受了朋友们的诚挚意见，改变了关闭论坛的决定。沈浪说："……在这些真诚、诚恳的对话中，我开始相信，这个论坛还会有它的价值，也必须有他的价值。""既然现在还是'当行'的时刻，那就继续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吧。"
　　
　　风波过后，一时天高云淡。
　　
　　随后的一个月，可以说是法律思想论坛最灿烂、最鼎盛的日子。
　　
　　五一假期，铁面柔情倡议"同读一本书"并交流读书心得。野山闲水说正在读《送法下乡》。华琳马上发出要约"明天上来和你在此交流"。正在旁观的韦一笑顾不上吸血了："明天我一定来"！……于是，没有预期，没有刻意安排，思想在这里碰撞，心灵在各个方向上自由地涌流：关于如何读苏力，关于苏力的立场，关于送法下乡，关于本土资源……令人兴奋的是，对苏力现象的讨论，把苏力先生本人也引到了论坛上，平和而认真地与网友对话，简洁而深入地阐述自己的思想。"这次的讨论从一开始就是自发的，它的精彩程度超出了许多精心设计的讨论"。或者，关键不在于观点是否一致，讨论有没有达成共识；也许，苏力先生关注这里的讨论，并不是因为这个论坛的水平有多么高，而是因为他更看重的是这里的真诚和坦率。这才是网络交流最激动人心的特征之一。苏力先生说："你们的评论、鼓励甚至批评都让我感到温暖，感到希望，感到中国的法学在发展，在提升；感到，我活的值！"
　　
　　随后，华琳和如风，沈浪身边这两位一直以来最积极的参与者、最坚定的支持者，为了这个论坛的未来，为了鼓励和支持沈浪继续负起管理这个思想空间的责任，毅然地以"一种认同后勇于承担的姿态"挺身而出，分别出任法律思想论坛的版副和秘书长。一个配合默契的管理团队再次组成，三剑合一闯荡网上江湖，决心"把法律思想论坛作为一个事业、至少是一个公共地来管理"，力求使法律思想论坛迈上一个新台阶。
　　
　　于是，这里有了精心策划认真组织的"书与读书"学术沙龙。"本论坛一直是倡导读书的，希望书籍能使我们变得智慧和富有品位。如果没有认真的阅读，所谓的讨论就只能是意见的集散地，而很少思想和真正的学术意味。很多朋友，期待着书籍方面的指引。既然书对于读书人来说，具有谱系的意义，借助这些交流，我们可以更好地清理自己的知识谱系，同时也可以根据他人所读的书和读书的方法，调整、完善自己的知识结构和读书方法和进路。"
　　
　　2001年5月19日。那个夜晚，生命如此辉煌。
　　
　　那是一场网络盛宴。关于它，我实在找不到恰当的话语去描述。有兴趣的朋友，还是到法律思想网主页上去下载，亲身感受一下当时的盛况吧。
　　
　　当心灵在所有方向的自由涌流在一个特定的时刻汇成了滔滔洪水，我们是否感受到了那种毁灭性的力量？
　　
　　水可载舟，也可覆舟。
　　
　　阅读当时的记录，我留意到当晚发言不多的天天所发的最后一个帖子："天天心中默默念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天天是否预感到了什么呢，正如亚西当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之时，心中油然而生的预感？
　　
　　2001年5月20日，沈浪再次选择了告别。"在一个美妙的夜晚之后，我选择了告别。因为我感到自己所有的储备，在这样一个夜晚终于全部消耗殆尽。这种恐惧折磨了我一晚。我终于下定决心告别这个论坛，让自己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真的旅人是这些人／他们为走而走／心轻得像气球。"
　　
　　2001年6月1日，法律思想论坛正式关闭。
　　
　　在所有的理解、惋惜、感慨、呼吁、挽留、劝说、陈情、反对、批判、质疑……中，我选择了偶然的帖子，来做这一篇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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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群人的相互辉映，光芒胜过夜晚繁星--与沈浪道别
　　作者：偶然
　　时间：2001-5-21 14:55:15
　　版面：法律思想论坛
　　远近高低各不同，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位置和梦想。
　　人可能期望各种不同的美好，可以理性地面对各种不同的境遇。
　　但是，人不可能忽略自己的真正需要。只要灵魂还在，对美和知识的渴望就永远不死。
　　
　　……
　　
　　法律思想论坛是我最常来的地方。在这里流连总令我惊喜。这里有那么多"又热烈又恬静、又深刻又朴素、又温柔又高傲、又微妙又率直"的人们，我的内心一直有着深深的敬意和强烈的认同感。
　　但有时候会觉得网络还是太过喧嚣了，不知不觉使人浮躁。
　　沈浪又一次说要离开了。可是我的心情完全不同--因为促使他要离开的原因是如此不同。两次我都认为自己可以理解，可是理解的心情也是如此不同。
　　感谢沈浪的辛勤劳作，借这个机会，也感谢华琳、亚西、孤星、如风……让我对网络和对现实都更有信心。这是最重要的。
　　
　　微笑着与沈浪互道珍重，希望将来能有机会一起开怀畅饮，共话古今，会是非常开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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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绿竹幽径：东岸绿荫少，杨柳更须栽
　　
　　沈浪走了，走得如此潇洒从容，充满自信。"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啊，朋友。我也期待着和你重逢，不过不是在这里，而是在绿竹幽径。"
　　
　　绿竹幽径不同于从前的沈园，这是一条通往"存在之思"的林中小路。归隐山林的沈浪也不再是沈浪，易名绿竹。"网络既然有江湖，也便有山林；既然有逐鹿硝烟，必然也有隐逸清韵，或独居长吟，或相互唱和，在喧嚣网际，复古一种优雅有思的传统。"
　　
　　于是，在这轻轻流淌着古雅之音《高山流水》的清幽小径，绿竹与陆续寻找而来的三五知己一起，"在林泉之间洗涤早被俗累淘尽的精神，以一颗澄明的心，去会晤思想，去延续和守护一份日益稀薄的宁静冲和的传统，在优雅有思之中亲证自己的存在，与生命和宇宙紧紧相拥。"
　　
　　似乎是为了与这古雅而诗意的论坛相对应，踏上绿竹幽径的新朋旧友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另取了一个个诗意盎然或充满自然气息的名字：绿竹、北雁南飞、宁静致远、江南丝竹、忆江南、巴桑、风行、怡然、既醉、我在、忘机、郁郁青青、天高云淡、孤舟、长歌吟松、心远、执花闻香、怀若竹虚、归来燕、素心、远山如黛、风之子、羽泉……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于是，这里既有绿竹的悠悠长吟："我很享受这样一种宁静和超然。一个人徜徉在山林之间，心情轻的象空气，象林间的晨雾，缭绕在无人空谷之中，在白露、清风和啾啾鸟鸣间，和树木花草应和对答，浅吟低唱，寻求着与自然、与今人古人花草一样星星点点的散布在网络空间的文字的谐振。偶然登高望远，看层林尽染，万壑森然，飞鸟与还，想起古人的诗：'翼翼归鸟，载翔载飞。虽不怀游，见林情依。遇云颉颃，相鸣而归。'不由大感快怀。"
　　
　　也有其"被文字击中"之后的反思："……作为一个法律爱好者，我也同样面对这样的危机：我们整天在谈论法律，但是我们是否真正进入了法律的领域？如果我们谈论法律却无关于法律，会不会陷入一种彻骨的悲哀？至少我会，我今天依然时刻面临着这种随时袭来的虚无。当然，更大的悲哀来自这样一种困境：'可是，如何克服这种危机？我却茫然无知。'这才是真正的绝望，一种体验到虚无却不知道如何获得拯救的绝望。"
　　
　　这里有巴桑的《绿竹园赏怀》：
　　
　　翠竹幽径山石间，闲来谈笑绿竹园。
　　
　　古筝微风飘兰香，情到深时语自癫。
　　
　　也有我在的哲思片语：
　　
　　"思想和感情就是我在的方式，不是身外的东西。
　　
　　就算大道已殁，人心不古，我也必须固守我的信仰。
　　
　　因为信仰我才能触摸到自己的灵魂，才能感觉到自己存在。"
　　
　　郁郁青青简短的一声"也來聽音樂"，透出多么单纯的喜悦；

　　而我在的平和善意，总能妥贴地安抚那些一度敏感而忧伤的心灵："从善意的角度相互体谅，是我认为对待心爱的朋友最重要的态度。此时此刻说来也许并不合适，而我只是希望更清楚的表达，人是各各不同的，承认这种不同，对不喜欢的那些人和事敬而远之，也许比试图改变，会更合适。"
　　
　　孤舟、绿竹、巴桑、香茗等在这里畅谈各自对"独钓寒江雪"诗词意境的不同理解，从人生境界谈到做学问的境界；有趣的是，他们到后来才彼此认出原是"故人"来……
　　
　　如风贴出席慕蓉《一棵开花的树》和《孤独的树》，哦，都是曾经深深喜爱席慕蓉诗文的人啊，想起了《素描时光》，想起了《山路》，想起了《夏夜的传说》……"又有哪一种来自天上的宠遇，不会在这人世间觉得孤独呢？"很多时候，我们只能让那棵树永恒地长在那里，或者把自己变成那棵树--以孤独的一生期待一次邂逅……
　　
　　"……
　　
　　而当你终於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
　　
　　文字的谐振源自心灵的谐振。漫步在幽静古雅的林间小径，认真读几本经典，不时与三五知己吟咏唱和，曾经疲惫不堪的心灵得到了充分的休养生息。在这里，沈浪和他的朋友们并没有仅仅沉迷于"优雅有思"，同时也关注着法律，关注着思想，关注着生活。
　　
　　留意一下名字，也许不无深意。从沈浪到绿竹，再从绿竹到沈浪的"回归"，是否意味着某种心理转换？或许，沈浪是入世的，绿竹是出世的；沈浪活动于公共论坛，绿竹徜徉在个人空间；或许，身为法律人，外表出世的冷静最终掩不住内心一份入世的关怀……
　　
　　沈浪似乎是个兴趣甚为广泛的法律人。一方面，他沉迷和流连于民法的博大精深，认真阅读并大力推荐王泽鉴先生的《法律思维与民法实例》，还把荒置已久的原法言法语论坛改为探讨法学方法论的一个空间，呼吁"关注'请求权基础'的致思方式"。这一呼吁尤其得到来自台湾的资深法官林霈先生的高度赞许。林霈先生指出："……面对浩瀚万端的私法领域，怎样让身负定分止争之责的法官在裁判上有所依循，而能够兼顾到既不违背私法自治原则、又不流于随从一己好恶而为擅断，惟有从诉讼程序（特别是审判范围）上加以适度制约。所以我们才会有了辩论主义的设计，要求审判者只能在阐明当事人所为权利请求基础'是什么'的前提下，公平地判断其请求有无理由，而不可师心自用，仅凭一己粗糙的法律感情任为取舍，越俎代庖径为当事人决定他'该怎么'主张权利。若非如此，民事法庭将流于法官个人意气指使的场所，澈底破坏社会经济秩序当中对于交易效果的可预期性，不利于建立公平而稳妥的市场活动机制。"
　　
　　另一方面，沈浪也对法经济学情有所钟，不仅认真研读经济学家的经典著作，还在浙江大学的经济论坛上，与汪丁丁先生、小未等网友一起，"相互尊重、相互欣赏，在同情地理解对方的观点的基础上"，就自由与地方性知识、产权和交易费用等话题，坦率而理性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尽情享受着'大众分享的逻各斯在对话中昭显自身'所带来的快乐"，沈浪形容这是一次"美妙的精神之旅"……
　　
　　与此同时，在绿竹幽径，法理以及相关话题也成为众人的讨论热点。最吸引人的，也许莫过于海裔的"为贺卫方一叹"，以及由此而来的对"贺卫方现象"的讨论、对学术与政治之间关系等等的讨论。讨论把贺先生也引到了绿竹幽径。"感谢海裔。区区微衷容稍后诉说"--贺先生在绿竹幽径的第一句话，以及随后所作的认真回应，令人深深感受到贺先生的谦逊坦诚，以及面对批评时的胸襟气度。身为学者，贺先生为法律人作出了理性对话的最好榜样。
　　
　　回望绿竹幽径，感觉始终美好。之后建立的法律思想网学人社区，"雅典学园"和"绿竹幽径"版块都发端于此；社区的学习导向和学理化思考的风格--"认真阅读和思考，平实、理性地对话"，可以在这里找到最初的渊源……
　　
　　东岸绿荫少，杨柳更须栽。绿竹幽径洗涤了学人不堪承担的喧嚣浮躁，循着这条林间小径一路行走，人得以亲近自然，"静以通天下之所感"，进入一种空灵澄明之境，诗意地栖息在大地上。
　　
　　
　　5、法律思想网及学人社区：何处是家园
　　
　　2001年7月15日，法律思想网网站重生。
　　
　　2001年9月8日，法律思想网学人社区正式运行。
　　
　　2001年9月20日，法律思想网正式迁往新址，并启用国际域名law-thinker.com。
　　
　　2001年11月12日，沈浪创办《法律评论》电子杂志。
　　
　　……
　　
　　苏力先生说过："法律是行动者的事业，而不是或至少不仅仅是思想者的事业。"
　　
　　网站重生，得到了沈浪"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朋友"的鼎力支持和帮助，担当起网站制作的全部工作，为此沈浪曾撰文记录自己感悟到的"珍惜与承担"。在其后的日子里，我们看到，素来以"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为座右铭的沈浪，在个性与责任的反复冲突之间所作的种种努力，以及这些冲突给法律思想网及社区带来的震动。
　　
　　珍惜，不是一个虚无的词。
　　
　　承担，意味着更多的付出。
　　
　　重生的法律思想网，在很短的时间里走过了两个阶段。法律思想网第三版仍然依托于免费空间，网站的结构布局却作了很大调整，页面制作也相当清新雅致。法理探幽、民法精义、思想空间……栏目的设置勾画出网站主人的知识谱系，展现其在知识方面的扩展秩序。学者文集依然是网站的"重头戏"：苏力文集、贺卫方文集、梁慧星文集、哈耶克文集、科斯文集、张五常文集、汪丁丁文集……网站坚持每日更新，不断丰满，迅速具备相当规模。法言法语、绿竹幽径两论坛继续作为研习民法、交流思想的场所。其间，Civillaw关于《法律思维与民法实例》的"读书絮语"，被沈浪称为"我看到的最好的帖子之一"，加以特别推荐，"希望有更多民法爱好者，能认真阅读一些域外的民法经典，并以此为基础展开讨论。这样网络上的民法讨论和学习，斯能有一番新的气象和境界也。"
　　
　　网站发展势头良好，但沈浪并没有满足现状。9月初，沈浪注册了国际域名，租用了虚拟主机，在凌云志的大力支持下，建立了自己的网站文章系统，安装了自己的社区论坛程序。至此，网站和论坛都摆脱了免费空间的广告干扰及过滤控制，在一定程度上拥有了更大的自主权--当然也负起了更大的责任。
　　
　　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就是法律思想网第四版。虽然与很多法律网站一样，采用了凌云志编写的文章系统，但经过改造，版面仍然保持了法律思想网的清雅风格。栏目设置比第三版有所增加，如法经济学、宪政视角等，表明沈浪的知识谱系也在不断拓展。学者文集增加到三十多个，并且陆续充实，其中有网上较为齐全--即使不是最为齐全--的朱苏力文集及贺卫方文集。"特别推荐"是网站的一个亮点，沈浪以其敏锐的"分辨有没有思想的直觉"，时而指出某篇文章的重点，推荐阅读；时而提出一些值得关注的问题，期望把思考和讨论引向深入。"民间法语"则收集和整理了法律思想网各论坛上的讨论精华，多少曾经热烈或深思的对话，在这网事如风的虚拟世界，留下了思想的轨迹。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网站作为一个阅读基地，基本上是"静态"的。要促进阅读和思考之间的互动，还是需要一个交流的场所。法律思想网学人社区的创建，正是为了"是让学人学有所得，对思想者有所促进，疲惫之心灵或可于此获得谐振。"
　　
　　沈浪撰写的《法律思想网学人社区告朋友书》，很好地表达了建立社区的初衷：
　　
　　"社区分为'雅典学园'、'民法学堂'、'绿竹幽径'和'社区事务'四个板块。不同论坛各司其职，归于一个目的：即寻求和营造一个富有学理性和思想性的法律同人社区。'雅典学园'之创意，来自朋友小未。该论坛之宗旨，系研读经典、锻炼思维和理性交流，企图复兴古雅典好学深思、理性对话之传统，共同建造一个法律人的理性城邦。'民法学堂'以民法研习为主。……本论坛之主旨，即以法律智识为基础，将争议之解决和法律思维之锻炼有机融合，以求得法律人能力的全面提高。'绿竹幽径'……是雅典学园和民法学堂学子课余休憩畅怀之所在，亦可展示法律人之人生感悟和美丽情怀。"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社区运行将近一年，注册会员两千多名，帖子总数一万四千多个。社区的每一个论坛都有自己的成长史，都有各自的精彩，几乎每个版都曾经有过自己的"思想的篝火晚会"。或者，这些华章还是留给各论坛的版主来记述或回顾吧，这篇文字已经写得太长了。
　　
　　社区的论坛版块在后期有所调整和增加，最多时达十一个版块，可谓蔚为壮观。这既有学术研讨所需（例如民法典论坛），也有"循众要求"所致。沈浪虽然也意识到"一个社区不可能向全面性的方向发展，他必须有自己的特色"，"网络社区应该尊重分工的规律，才能享受分工带来的好处。它不可能在此同时，还承载随意议论社会话题等使命。我们只有自觉的进行自我限制，才能在一条路上走的更远"，但作为一个公共话语空间的管理者，也许还是有很多无法言说的无奈吧。
　　
　　社区创建初期，便已具备了公共话语空间的特征。"无论怎样，法律思想网早已超出了私人性，他多少已经有了社会性，并应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Civillaw语）。一大批好学深思的朋友聚集于此，社区因他们而保持了高度的前沿性和学理性，参与者和浏览者都从中获益匪浅。社区建立不久，贺卫方先生随即加入，更使雅典学园人气激增，话题之广泛，对话之热烈，一时无两。然而热烈的同时，也带来了网络论坛的最大通病，随兴的交流，代替了严肃的阅读和认真的思考，使得雅典学园的读书氛围，大不如前。
　　
　　沈浪一直致力于倡导一种"以阅读为基础、以学理化思考为导向的社区文化"，很大程度上，这是一场从社区建立伊始便从未停止过的"与浮躁的斗争"。网络的喧嚣浮躁向来是反理性的，恣意灌水乃至随意发泄，远比认真思考、严谨论证来得轻松容易。一些年轻学子虽然是慕名而来，期望在交流中有所长进，但并没有真正领会、更不用说自觉遵守这个社区的"交往伦理"--"平实的态度，理性的思考和严谨的论证"。虽然社区一直在重申讨论时应持的立场，"倡导有论证的发言，提倡清晰的概念界定和逻辑论证"，学者们也反复强调要注重理性思考和论证，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轻率浮躁有时甚至是无聊的喧嚣声浪面前，理性的声音似乎还是太微弱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是否恰恰说明了，"阅读经典，理性论证，thinking as a lawyer"的城邦精神更有必要继续大力地加以倡导呢？
　　
　　对于法律人，理性是否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或者，我们可以从几位学者的身上得到一些启迪。
　　
　　"清华曾经有四导师，城邦也有，苏力、贺卫方、徐国栋和龙卫球。没有一个社区能吸引他们，除了法律思想网的社区。这是一道奇丽的风景，值得我们在无处可去的深夜深深地怀念。"子墨的这句话，语气上或许有点过于绝对，但也反映出学者的参与对这个社区、对这里的学子所产生的深刻影响。
　　
　　同为学者，风采各有不同。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
　　
　　--苏力先生的内敛。
　　
　　一直觉得苏力先生是内敛的。早在法言法语及法律思想论坛，苏力先生就曾经发言参与讨论，总是言简意赅，平和而认真地阐述自己的思想。对各种各样的批评，苏力先生基本上不作回应。沈浪告别法律思想论坛的时候，苏力先生曾贴出自己应约而写的文章《我喜欢的10种书》。而当沈浪第一次意欲关闭这个社区的时候，苏力先生首次在社区登陆发帖，标题是"提交译文一篇，希望沈浪继续看护这个家园"。"家园"，苏力先生说。没有任何修饰，一贯的言简意赅，内敛冷静。然而，透过这短语，你是否读出了一个学者对学术家园的深切渴望与期许？
　　
　　--贺卫方先生的气度。
　　
　　贺先生说："在过去的一年间，上法思读文，发文讨论，已经成为自己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和乐趣之一了。在这样的虚拟空间里传递最真切的学术信息和友情，实在是其乐融融。"如果说，在这个社区里，苏力先生是被批评最多的，那么贺先生则是被议论最多的。每个与贺先生有关的帖子甚至随便一句关于贺先生的话，几乎都可以引起一场"高热"而且持久的讨论。如此被名所累，也许是贺先生加入社区成为城邦一员时预料未及的吧。从最初海裔的"一叹"，到不久前TheEnd发起的对《具体法治》一书的评说剖析，"贺卫方现象"似乎已经成为社区里一个永恒的热门话题。然而，面对批评和议论，贺先生自始至终保持谦逊、诚恳、平和、宽容的态度，坚持理性对话，其胸襟气度令人由衷钦佩，肃然起敬。
　　
　　--徐国栋先生的坦率。
　　
　　徐先生的坦率，不仅表现在文章里，也表现在论坛上的对话里。与苏力先生的内敛、贺先生的平和不同，徐先生会一再强调厘清基本概念、强调对专业讨论的用语加以精确界定，一再地"逼"着讨论对手给出严谨的论证，"逼"着那些习惯于只下结论不作论证的学人"出一身汗"。徐先生是坦诚的，他会用不同的名字给自己钟爱的"人文主义"投两票，然后坦白承认。徐先生是直率的，会在论坛上动真气，同时，在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时，会以同样的直率公开道歉。徐先生的坦率既是真性情，同时也源自其对学术研究的执着和爱好。"我在攻击了网友们少读书后，再讲我从网友获得的收获。在我的身边，要么由于研究领域的不同，要么出于人们怕我给他们穿小鞋，能与几人讨论高深的问题？但在这个网上，相隔千里的城市里的碰巧与我同研究领域的人，就可能戴着假面指点我一下。如果我没有搞错，沈浪是广东的、TheEnd在北京，苏拉图在上海，有什么手段能比法律思想网把我们如此顺当地联系在一起交流呢？办此网的人，有功劳哟！其他网络的bbs，哪怕是对于同样的主题，哪有这么热闹？哪有这么有深度？呵呵！"
　　
　　--龙卫球先生的姿态。
　　
　　"从撤退开始"，一个谦逊、低调，然而坚定的学术姿态。撤退是为了更好地开始，从"根本的根本"之处开始。龙先生说："学术研究应该是有背景的，学术发展应该在传承中发展。""在研究之前，先采取退却的态度，退到对已有知识的梳理那里去。""我觉得我进入学术，目前要选择一条退回到某个确定的传统的路径，然后徘徊前行--我比喻为找到家的感觉。""我现在只想要做也只敢做的事情是，找到自己的背景，找到家的感觉。我觉得海德格尔说得好，重要的应有个家，并把根扎在思想传统中。"
　　
　　学者的风采各有不同，但他们对待学术批评的理性态度，注重理性思考和严谨论证的学术素养，对学术家园的深切期许和向往，却是共同的。学者们来到这个社区，与众多学子一起，平等而认真地参与讨论，所为何来？或许，并不是因为这里的学术水平已足够高，而是因为他们从这些认真的思考和讨论中，看到了中国法学提升的希望，看到了学术传统薪火相传的可能。因此他们一直以切实的行动来支持这个社区的发展，期望它可以成为网络法律人的学术家园。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即使是学者们的努力，似乎也终于无法挽狂澜于既倒。
　　
　　网络之大，何处是法律人的学术家园？
　　
　　从令人流连忘返的沈园，到辉煌而又带有悲壮色彩的法律思想论坛；从沈浪赖以休养生息的绿竹幽径，到重生的法律思想网；从雅典学园的建立，到学人社区的曲折发展，再到今天的面临关闭或转手，前景未明……生命似乎是在作一种螺旋式的循环。
　　
　　或许，这就是宿命？
　　
　　2002年2月13日，沈浪意欲关闭社区。
　　
　　2002年4月7日，沈浪短时关闭社区，后重新开放。
　　
　　2002年6月16日，沈浪意欲关闭社区。
　　
　　……
　　
　　沈浪说："在本社区在后期演变为一个具有较大影响的公共话语空间后，我为它付出了极大的心力。利用网络凝聚法律人，在我看来，不仅可以交流信息，促进理解，而且也是形成法律共同体的极好途径。在这个意义上，认真管理好本社区，也就是贺卫方先生所说的具体法治的一部分。我是第一次抱着某种责任感来管理这样一个空间，而不仅仅是出于兴趣。"
　　
　　从最早期提倡"认真思考，然后个性地表达"，到倡导读书、倡导"让心灵在传统法学的边界之外自由涌流"；到了学人社区时期，这个学习导向和学理化特色就更为明确清晰。"考虑到目前法学教育的现状，本社区里积极倡导阅读经典、学理化思考，重视论证，突出法学方法论以及在民法领域中强调请求权基础的思考方式。如果说这个社区是一个城邦的话，那么这就是这个城邦的精神。这种精神对我和其他正在求学中的法律人的成长，都具有重要意义。考虑到目前法律社区普遍存在的浮躁和恣意，这种精神的价值尤其明显。"
　　
　　然而，"随着网站影响越来越大，要想维持学习导向和学理化特色也越来越艰难。""不管是在哪个地方，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初的清净与单纯最后都会演变成喧嚣和热闹。而这恰恰是我所不喜欢和不习惯的，也与我的初衷相违背。为此，我关闭了中法网的法律思想论坛，也曾经试图关闭或转让本社区。虽然最后还是继续坚持下来，其实也是负累而为，早已失去了当初的快乐。我真的感觉很累了。"
　　
　　沈浪曾经说过："坚持是一种姿态，放弃是另一种姿态。我一直游走在坚持和放弃之间。这种游走是痛苦的，但是他对我来说几乎成了一种宿命。人是不能抗拒命运的，所以我还将继续游走。"
　　
　　坚持，从来都是艰难。
　　
　　放弃，也许并不轻松。
　　
　　"天下万物都有定时……栽种有时，拔出栽种的也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世上万事万物皆有其时。"
　　
　　生命固然是向死而生，但存在终究有他的意义。
　　
　　即使社区真的关闭了，法律思想网仍然存在--甚至退一步说，即使法律思想网也关闭了，思想仍然存在。
　　
　　我们缺少的是思想者，而不是思想的地方。
　　
　　或许，我们可以把"死"视为另一次"生"的开始。
　　
　　或许，网络上的学术家园仍然在远方，远方。
　　
　　泉水流进小溪。小溪流进江河。江河流进大海。生命的川流奔腾不息，既会有潺潺而过的明媚，也会有一泻千里的磅礴，更无法避免波涛汹涌的时刻。生命的川流在每个转弯的地方，或许会碰到暗礁，或许会遇上险滩，但在积聚了足够的能量之后，生命的川流仍会继续向前，奔流到海不复回--那是一种更波澜壮阔的生。
　　
　　
三、网中人

这一群人的交相辉映，光芒胜过夜晚繁星

　　　　　　　　　　　　--偶然

　　写一个网站，怎么可以不写网中人。

　　我原先确实打算在这一章节里写一写法律思想网上出现过的网络法律人，写出他们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然而，阅读了与法律思想网有关的全部文档资料后，我忽然觉得，有更好的方式。

　　就让我们记住曾在法律思想网出现过的名字吧。网名并不是虚空的，所有这些ID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生命，一颗跳动着的心。他们来过，表达过，喜怒哀乐一起感受过。他们有的至今依然活跃，有的已经久不露面；有的不时换着"马甲"上来一吐为快，有的注册了却至今未发一言。他们之中，有著名学者，有在校学生，有法学研究者，有实务界人士，还有"法门外人"。他们之间，有的一同学习一同工作，有的在现实世界里已经多次相聚成为朋友，而更多的是天各一方素未谋面。他们之中，有的把这里当做精神家园，有的前来只为恣意灌水；有的从这里出发走向探求学问之途，有的在这里得到方法论和思考方式的启发，在具体司法工作中加以运用……
　　我们还要记住，那些一直关注着法律思想网，却由于种种原因连名字也没有留下的"沉默的大多数"。

　　社区或许终会消失，生命的川流却不会止息。

　　正是这些心灵在所有方向上的自由涌流，赋予法律思想网强大的生命力。

　　就让我们记住这生命的川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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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１：以上名字大致按法律思想网发展时期排列，以文档资料有记载为准，排名不分先后。如有错漏，敬请指出。

　　注２：部分网名在不同时期均有出现，未能确认是否为同一人的，均予以保留。

四、后记
　　
　　我们在此，只为此地有赖我们守护见证理想
　　--林霈
　　
　　
　　（一）
　　
　　从来没有写过这么长的文字。以公开连载的方式逼迫自己，每天从工作与睡眠中挤出一点时间，终于写完了。
　　
　　我并没有觉得轻松。
　　
　　这篇文字不是关于一个网站的传奇，它仅仅是一个网虫对一个网站的感受，里面有历史事实的记述，但也有太多的个人观感。由于材料的不尽完整、"不在场"所带来的隔膜与疏离，以及本人力有不逮，肯定无法反映法律思想网的全部历史真实。虽然刚开始时，我试图从一个客观的视角，以文字结绳，记网站之事，但写到一半就发现，我不能。我没有这个能力。因此我接受一位朋友的意见，更改了标题。
　　
　　在一个法律人的理性世界里，这样一篇感性远多于理性的文字，本来是不应该出现的。为此我要感谢沈浪君的宽容。
　　
　　（二）
　　
　　约略知道一点希腊，或者知道一点建筑史的人，看到法律思想网学人社区的图标，都会知道它是以什么建筑为背景。不错：雅典卫城中的主题建筑--帕提农（Parthenon）神庙。
　　
　　公元前1400－前1200年间，古希腊史上的迈锡尼文明时期，伊奥尼亚人建立奴隶制城邦，选择了四周峭岩绝壁的阿克罗波利斯山作卫城。人们将这座城邦起名为"雅典"，在城堡中心建造一座宏伟的庙宇，奉祀自己的保护神雅典娜。公元前480年，波希战争中，波斯大军一度攻占雅典城，彻底摧毁了卫城上的全部建筑。公元前479年，希腊人最后战胜了波斯，希腊文明进入黄金般的古典时期。公元前447年，当年的执政官伯里克利（Pericles）任命希腊最伟大的雕塑家菲迪亚斯（Phidias）主持卫城的重建，建筑师是伊克提诺斯（iktinus）和卡里克拉特（Callicrat）。
　　
　　大规模的建设把全希腊的才俊之士、优秀工匠都吸引到了雅典。普鲁塔克在《伯里克利传》中这样描述雅典卫城："大厦巍然耸立，宏伟卓越，轮廓秀丽，无与伦比，因为匠师各尽其技，各逞其能，彼此竞赛，不甘落后。"历史虽然没有记载这些匠师的名字，但正因为有了古希腊艺术家审美力的精致敏锐和工匠们建筑技术的精湛娴熟，才使卫城建筑成为人类最完美的创造物之一。
　　
　　关于雅典卫城，后人曾经有一句话："假如你没有见过雅典，你是一个笨蛋；假如你见到雅典而不欣喜若狂，你是一头蠢驴；假如你自愿离开雅典，你就是一匹骆驼！"
　　
　　然而，人类中的某一部分，比驴更愚笨，比骆驼更冷漠无情。两千多年里，雅典卫城饱受战火摧残。拉锯般的战争中，天主教徒和回教徒轮番占据卫城，庙宇被充作教堂；为排斥古代"异教"信仰，许多雕像被砸毁。1687年9月，威尼斯人用猛烈炮火向着雅典卫城狂轰滥炸，帕提农神庙被毁。许多精美绝伦的雕刻被美国人、土耳其人……掠走。1827年，希腊独立战争期间，土耳其军队用炮火把雅典卫城夷为平地……
　　
　　如果你有机会去希腊，会看到雅典的正午阳光依然照耀着卫城，废墟上惟余成列大理石柱供人凭吊。如果你相信建筑也有灵性、感情和爱，你就会听到，那竖琴般的廊柱，正在微风中低诉两千五百多年的沧桑。
　　
　　"雅典卫城伟大、不朽，然而消失了、倾圯了。人类文明最灿烂的花朵，毁灭于人类自己的野蛮、贪婪和愚蠢。"（《外国古建筑二十讲》）
　　
　　
　　（三）
　　
　　这个社区也是一个城邦。这里有一些法律人，"在古雅典已经成为历史之后，凭着共同的志趣和爱好，集聚在网络上的虚拟世界。他们仰望古雅典的星光，向往古雅典人那些还没有被污染的、对知识和智慧的纯正的爱恋"，希望"复活一个逝去的传统"，构建一个"法律人的理性城邦"。
　　
　　我不是法律人，不在这个"法律共同体"里。我只不过是一个最初因为寻找法律资料而闯进法律人的网络世界，继而游走在边缘的过客。我在这个城邦流连并且担任绿竹幽径的斑竹，只不过是出于偶然。
　　
　　不管这个城邦的命运将会如何，关也好转也好，我只为一个人黯然神伤。
　　
　　我也知道这很傻。
　　
　　不，不是为沈浪。在目前大环境下，这个公共话语空间的管理责任已经变得难以由个人来继续独自承担。而且沈浪看来确实是很累了。那么，无论是关闭社区或是转让给别人来管理，对沈浪都只有好。放下这个已经背负了很久的责任，沈浪可以以一种更轻松的姿态，"吟咏复长啸"，笑傲网络江湖，行走至更高更远处。以沈浪之聪明、沈浪之潇洒，怎会不懂"有舍才有得"的道理呢。
　　
　　不，不是为那些把这里当作精神家园的网友。网络如此之大，论坛如此之多，如果社区转让出去，他们仍可以继续聚集此地；即使这个社区关闭了，他们还可以在别处找到新的家园，新的朋友。不管他们最初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不管他们是否认同并遵循这个城邦的理性导向，我依然相信，法律思想网所倡导的城邦精神--"阅读经典，理性论证，thinking as a lawyer"--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之中一部分人的阅读取向、思考方式，甚至他们的将来。如果城邦精神可以随着网络法律人的四处游走而象蒲公英种子般地遍洒网络，到处生根开花，将更是令人欣慰的景象。
　　
　　那个人，在过去一年里，日复一日地坚持着，用心费力地做着一个与他无关的网站，守护着一座不属于他的城邦。
　　
　　那个人，没有名字--准确些说，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们只知道他的工作：管理员。
　　
　　曾经有人以为管理员与沈浪是同一个人。不，他不是沈浪。他甚至没见过沈浪。
　　
　　管理员一再制止我写他。他说：在无限深邃广阔的宇宙里，人是非常渺小的，名字或者心血，都不算什么。
　　
　　"我们在此，只为此地有赖我们守护见证理想。"
　　
　　"即使一切都变成了灰烬，精神还会萦绕在这些尘土之上不肯离弃。"
　　
　　也许，可以永恒的，只有天空，大地，海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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