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思想与思想自由 解放思想,是我们经常读到甚至用到的一个明显积极的措辞,但仔细想来,却与另一个同样明显地带有消极性的措辞相联系,那就是:思想自由。实际上所谓解放,无非就是使被解放者获得自由,因而解放思想也就无非是使思想获得自由,从而所谓思想自由,无非就是解放了的思想罢了。——这样的解释在形式逻辑上大概是不错的,但是只因为它是一种抽象的形式推导,便立刻发生了问题。——诚然在这个推导中丝毫也看不出有积极和消极的区别,但在实际运用中,两者之间的这种区别却是如此的明白无误。 但是真正说来,导致这种思想与实际之间的差别并非形式逻辑的错误,尽管这差别的确暴露了它作为抽象思维方式的局限性,但事实上这作为它的规定性不仅始终存在,且从来都不是什么秘而不宣的东西,反倒是它一开始就自命为形式逻辑,从而宣告了自己的适用范围和基本界限。如此看来,问题便回到了思维的主体这里,即我们到底是如何思维的。而这恰好又与我们的题目不期而遇。也正因为是这样,同时也为了陈述的简捷,这里首先提出一个本应到包含在(不限于本文的)最后结论里的观点:解放思想或者思想自由,不仅不是不需要方法的思想,而就是需要以正确的方法为途径建立起来的思想,甚至这个方法就是正确思想自身的形式。 关于“解放思想”与“思想自由”在会意方面的不同,我们通常是这样处理的:前者是针对人的某种思维定式的,并认为人由于这样的思维定式而陷于保守,因此需要打破这个定式而除旧立新;后者则是针对人的某种思维混乱的,即那种依附于感性(或非理性)因素而不自觉地产生的、在整体上绝对自相矛盾的思维,因此需要以正确的方式把它规范起来,使它成为统一于一定原则下的思维。这样一来,这两个说法就有了明显的差别,但这种差别并不在它们本身之中,而是被预先设定的,即解放是积极的,自由则是消极的。由此,当我们说到解放的时候,是不需要任何限定说明的,因为它本身就是积极的、好的、应当全力支持的;而说到自由的时候则是必须说明“任何自由都不是无限的”,因为它本身就是消极的、坏的、需要小心控制的。 但是即便这样的理解能够被理智地接受,同样是会受到质疑的,因为那种预设诚然是在这两个词汇之外的,而这种预设所直接导致的“文字禁忌”也确实影响到了交流的顺畅,且这种影响根本说来又是缺乏必要性的,试问又有谁不能凭借自己健康的理智而获知“任何自由都不是无限的”呢?反过来如果是一个缺乏理智的人,又如何能够以这样的训诫来阻止其妄想无限的自由呢?由此便只能推导出一个结果,即对于自由的消极性预设,并不是出于一种单纯措辞规范方面的目的,而是主张了一种对于自由的实际限制的正当性;也正是因为这样,这种预设所产生的阻碍交流的效果才成为正当的、必要的或者经济的。 但是这样的正当性的自我揭示,真正说来是通过一个质疑而发生的;而这个质疑又是通过一种否定或者限制建立起来的。比方过去曾提出过的“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概念,尽管这个东西到现在也没有真正说清楚,但却把“自由”这个词否定掉了;可是“自由”与“资产阶级自由化”毕竟不是一个东西,比方我们曾经的革命斗争就是以“劳苦大众的自由解放”为目的的,可见除了资产阶级的自由,还存在着作为我们的正义追求的别的自由,那么对于“自由”一词的否定性预设就有问题了,就不能不受到质疑了。而面对这样的质疑,仅仅用“任何自由都不是无限的”作回应,显然是不够的,因为“自由”与“无限自由”也不是同一个东西,谁也没说“自由”就是“无限自由”,更不用说“无限自由”作为人类整体的共同理想,本身就是个与“无限发展”相关联的范畴,而并不必然是指某种“乱臣贼子”式的无法无天。 这样说来,那通过否定性的预设而强加给“自由”的消极性,诚然是没什么道理了。不过至此我们的认识依然只涉及到了一个方面,与此相对立的另一个方面同样应当得到重视,甚至在我个人看来,那是比前一个方面更加深刻地否定着自由的。比方我们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事例,当一个人为了自己的方便舒适而侵扰了他人的生活时,竟然理直气壮地主张这是自己的自由;再如某些媒体之类为了自身利益而干犯他人隐私,竟然认为这也属于新闻自由或者言论自由的范畴;再如身负公职的人在公干之内也主张自己作为一个普通公民的自由,或者任意使用手中的职权而谓之“自由裁量”等等,这样一些所谓自由,不仅不是对给予自由以消极预设的质疑或者否定,而就是用自己的行为否定了自由,并同时肯定了那个消极预设。 上述两种对于自由的否定,相形之下,后者是做得更彻底的,因为前者至少还留出了“有限的自由”,且这种对自由的限制实际上也抽象地符合着了自由自身的规定性,只不过它并没有具体说出自由是什么,从而也构不成对自由的整体否定;而后者则是完全否定了自由,且是一种具体性的否定,因为它真实展现了它所指向的自由是如此明显的一种败坏的东西。至此便不难看出,如果认为上述两者之间是一种对立的关系,那这却并不是围绕着真正的自由的对立,而是从对自由的不同角度和不同程度的抽象理解或者处理,引导出一种试图表现为各说各有理的、纯属理解或者思维能力方面的直接对立。事实上两者都没有向我们具体陈述出自由到底是什么,前者只是向我们指出了自由的有限性,也就是向我们指出了它的一般性,因为凡是“此岸”的东西无一不是有限的;后者则是给我们展现了一种也许只能算是自然生物式的自由,甚至是比自然生物更加自然生物的自由,因为这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人类的自由,其中的奇怪矛盾就在于,这些人正是因为享用着人类的自由才能维持自己的生存,却反而要求那种非人的自由,这种绝对的逻辑混乱,自身已经明确表现出,它需要的就只是被绝对地限制、规范乃至杜绝。 这样我们便回到了思维,即上述对立实际上就是思维方式的对立。前一种对自由的否定属于一种抽象理智,它并不追求对自由的具体认识,而只是采用简单否定的方式规定“自由是有限的”;而后一种对自由的否定则属于一种极端的感性思维,甚至还加上一些恶意的装疯卖傻,从而就不仅是在否定自由,甚至就是在践踏自由。——当这种本身与自由无关的对立关系变成了一种定式,就客观地变成了一种否定自由的合谋:一方大呼“我要自由”,并以行为展现它的自由就是人格败坏;另一方刚好就以斥责这样的自由来展现限制自由的正当性和必要性,这就像是黑脸和白脸,其效果刚好构成对真正自由之主张的阻喝。 由此我们便不难发现,人之所谓自由的概念,并不能从与限制、否定自由的对抗中直接建立起来。比方对于前一种否定,我们并不能用“自由就是无限的”来对抗,因为自由的确就是有限的;而对于后一种否定,我们也不能用“自由是有限的”来对抗,因为它展现给我们的根本就不是自由,而是任性、败坏或者疯狂。要同时面对这些以不同角度建立起来的、表现为彼此对立的绝对否定,只有建立起自由本身的绝对概念,即不要满足于知道什么不是自由或者自由不是什么,而要去寻求自由是什么,这也就是让我们的思想从那几乎是无所不在的抽象理智或者表象思维的定式中解放出来,自由地思想,自由地去寻求自由,寻求真正的自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