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辉:一切从苏力开始 ——苏力主义者及其蜕变
十年前那个夏天,是我遭遇心理危机受到各种打击后决定洗心革面摆脱文学梦的蜕变期。特别记得生日的那一天,闷热无比,阳光恶毒地烧烤着大地,空气中充满汗渍的味道。我一身臭烘烘地躲进了校园那家要死不活的新华书店,想买几本书作为自我庆祝的礼物。 跟往常不同,那一次我决定不再买文学名著,只买法政图书。可我荒废了整整两年的学业,对于法政图书没有任何感觉,在琳琅满目的书架前踌躇了半天,瞅着瞅着,确立了购买原则:对半开,找一本西方的古代的,找一本中国的当代的。于是,我抗拒着博尔赫斯、格拉斯、昆德拉、海子们的诱惑,最终选择了刚上架不久的两本书: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以及苏力的《法治及其本土资源》。挑选前者纯粹是因为朦胧记得这是一本西方政治学的必读经典,相信即使看不懂或者不去看也值得收藏;挑选后者也纯粹是因为翻检了数种都没有任何想读的愿望,唯有这一本随手一翻,映入眼帘的恰恰是那篇被后来奉为经典但也成为靶子的文章《秋菊的困惑和山杠爷的悲剧》。 在那之前,我没有任何兴趣去阅读哪怕只有一两页的法学论文,更遑论大部头的法学著作了。我以为那会是一个与我一辈子无缘的世界,它们不过是我接受法学本科教育期间擦肩而过的幻影。所以,当随手翻到那一页时,我并未打算在上面停留多久。仅仅因为此前看过了《秋菊打官司》的电影,也看过了原作《万家诉讼》以及据此改编的电影剧本,我怀着一丝重温旧梦的亲切感,想看看作者怎么看待那个烙在我脑海中站在雪地里目送警车远去时一脸困惑的秋菊。 毫无疑问,苏力的那篇文章让我获得了精神再生似的巨大喜悦。我沉迷了五六年的文学梦,积淀着一长串虚拟世界里与法关联的人和事,现在一下子翻涌而出,有了最最合适的宣泄口:原来文学可以这样看!原来法学可以这样学! 很惭愧,那时我在法学方面发育的晚熟程度真是丢人。因为恨自己误落法网,一整天一整天地逃课,只在书店或者图书馆里泡文学,我可以从荷马到博尔赫斯如数家珍摆弄三天三晚的经典,却对几乎所有的法学科目没有丝毫关注的情绪,更没有任何相应的知识储备。说白了,我,一个即将大三的法学学生,也是一个绝对纯粹的法盲。 顺理成章,洗心革面,一切从苏力开始。我对法学理论从绝对的排斥转向了一种偏执的兴趣。艰涩的亚里士多德很快就被我晾到一边了,苏力那让我突然有隔世重逢之感的文字则成为我在法学世界里唯一迷恋的对象。在当天的日记里,记载了我的一个白日梦:有生之年,一定要成为苏力的弟子!于是我开始注意他的一切的一切,并根据他的信息逐渐关注其他学人学术。借助苏力,我一点一点地开拓着眼界,一点一点地告别蛮荒,逐渐靠近了宿命中早就该来的法学园地。 随后两年的我,成为一名不折不扣的苏力主义者。我极力怂恿那些爱书的朋友们去阅读苏力,跟那些喜欢讨论点大事情的兄弟们讨论苏力,搜集复印苏力在不同刊物上发表的论文并装订成册,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性向校园里几家书店的老板兜售多进一批苏力的书,并大胆预言这是一宗只赚不赔的生意。——时隔七八年,当超女及其粉丝开始流行时,我知道,那时我就是一个苏力的超级粉丝。 事实很巧合地应验了我在校园里作为苏力粉丝的一切判断。随着《法治及其本土资源》在全国意外地掀起一股热销狂潮,各类期刊杂志(当时网络还是十分新鲜的奢侈消费)对它的评论也让人目不暇给。这些年来,再也没有第二本书能像它那样让我激动万分地为它鼓噪,这样的经历成为我绝无仅有的独特体验,以至很多年来我都无法在情感上接受任何人对苏力无根据的议论。 我对苏力的尊重使我在大学本科的最后一年赢得了最大限度接触苏力的机会。那时我们学院请他过来讲学,其时我正主编一份专业性的学生法学刊物,得到消息后迅速策划了一个对话录的选题,请求院领导转达我们的采访意图。正是那一次近距离的接触,我对苏力有了更多的感性认识,看到了一个会因为毛泽东思想被人轻易嘲弄而激动得面红耳赤极力争辩的苏力,看到了一个会在原本十分严肃的主题中不留神就蹦出几个黑色幽默的苏力。时隔多年,我不知道苏力是否还记得曾有我这样一个狂热的粉丝,但我想他应该还记得那次特意为他准备的颇具规模的学者论坛,以及一个从始至终全程录音记录整理的小青年。我和另一位同道朋友费时费力地整理了一大摞学术对话记录稿,邮寄给他审订,再分别发表在一份正式出版物和一份我主编的内部刊物上。 随着《送法下乡》的问世,我对苏力的追随与敬重有增无减。虽然曾经的白日梦被后来的现实一点一点地折腾甚至是粉碎掉了,可我对于法学的感性认识仍走不出苏力的影子。其实我也知道,那些年来我对苏力的如此迷恋,无论如何都只是一种偶像的寄托,也是一种移情的自恋。 这样的精神状况延续到我几年后即将报考博士时才彻底画上了句号。当曾经粉丝的激情完全退却,我仍坚决不能容忍对苏力进行蓄意的误读,也不能容忍没有读苏力却妄言一番的冒犯。 人生中总有一些人与事要与我们相逢,兴许就是擦肩而过的刹那间,就成为扭转发展轨道的契机。的确如此,当我有了别的选择时,我对于法学也同时发生了又一次的蜕变,转向了一个幽暗无边的历史隧道。 这一次的蜕变促使我开始全盘检点几年来的得失成败,问题集中在一点:我,作为一个曾经的苏力主义者,究竟从苏力那里得到了什么,又为此失去了什么?我想,我是幸运的,如果没有最初阅读苏力的那种文字感应,或许我的法学永远停留在一片人去楼空的废墟中。然而,我也是不幸的,如果不是如此偏执一端,或许我还可以让我的窗口打开更宽一点,那样我也将更早一点地懂得如何欣赏眼前更美的风景。无论幸与不幸,那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更重要的是未来。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恍惚间,我看到了一个从荒野向法学走近而不得入其门的懵懂无知者,因旷野呼告的灵魂随缘获得了某种感应,彷徨无地的流浪终于有了可以稍稍安歇之地。就此而言,苏力成为我心中又一尊永不褪色的感恩对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