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罗马衰亡各论2.1 (法)孟德斯鸠法国人,(1689—1755)。孟氏对罗马衰亡的解释,接近于流水帐,他把罗马从起源到伟大成功,再到衰亡都大略介绍了一番: 罗马的起源——战争,在考虑罗马城的起源时,不应当把我们今天看到的城市拿来和他相比……因为它是为了收藏战利品、牲畜和粮食而建立的。为了争夺公民、妇女和土地,罗穆修斯和他的继承者几乎永远是和他们的邻人作战的。他们每次回城都带着从被征服民族那里得来的战利品……这就是凯旋的起源:凯旋在后来也正是这座城市所以变得伟大的俄主要原因。[1] 然后他分析了罗马的战术,以及罗马对士兵的训练等都决定了罗马的军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但是,穷兵黩武其实并非就能武功盖世,罗马对士兵的训练,如果仅仅是为了专制国王的个人野心,那么罗马不一定会如此成功。萨达姆的伊拉克长期都处于战争,两伊战争、入侵科威特,但伊拉克在美国大兵面前简直就不堪一击。因此,孟氏对罗马的成功就不得不求助于其他理由——土地——令人诧异的的理由。而且,土地的理由是土地平均分配:只有这一点才能使人民强大起来。正是土地的平分使罗马能够摆脱当初的卑微地位。但是,任何政治体内经济规律都会发生作用形成残酷的正义,但孟氏不认为是规律,而认为是:当罗马共和国的风俗变坏之后,土地立刻就转到富人手里去,富人又把土地交给奴隶和手工业者。于是,富人和穷人都变得懦弱,因为富人已被贪恋财富和奢侈所腐蚀,而穷人也因为自己的记忆所腐蚀——因为他们可以四处打工。于是,战争就再也没有兴趣了,也不怕敌人来掠夺。提贝里乌斯对显贵们说“告诉我,哪一个更珍贵些:一个公民或是一个终身的奴隶,一个士兵或是一个不能作战的人,难道你们为了要比别的公民多几阿尔旁的土地,就愿意放弃征服世界其他地方的希望,或是愿意遭到敌人夺走你们拒绝给我们的这些土地的危险吗?” 但这一切都昭示了罗马成功的基础和未来的成功,罗马衰落的原因在哪里呢?孟氏接着给出了自己的陈述,他一如流水帐那样,按照罗马历史的发展顺序写到了“在城内经常存在的倾轧”:贵族与国王的斗争,驱逐国王;贵族与平民的斗争,而在斗争过程中,贵族和平民都不得不使得大家都自由:“贵族既然要他们(平民)憎恨国王,就使他们对自由产生了无限的期望”,于是自由促使人们与贵族斗争,最后的结果是罗马从贵族的国家一点一点变成了民主的国家。后来由于嫉妒的痛苦,平民开始攻击贵族,于是在这样的纷乱中,人们觉得“不拘任何阶层或是,任何高级官职的特权都不如保存共和国这件事重要”。 最后,得出结论罗马的衰亡是由于两个原因:罗马的领土扩张。当罗马的统治局限在意大利的时候,共和国是容易维持的。所有的士兵都是罗马公民,人们只关心保存城市的有相当财产的人吸收到军队来。但当军团越过阿尔卑斯山和大海的时候,战士们不得不驻留在他们所征服的地方,这样他们逐渐丧失了罗马公民们应有的精神,于是士兵们不知道自己是罗马的士兵,而是执政官的扈从,是苏拉、马利乌斯、庞培、凯撒的士兵了。罗马再也无法知道,在行省中率领着军队的任务到底是它的将领还是他的敌人。而罗马城内,野心家们把别的城市的居民和整个整个的民族引入罗马,为的是在选举时制造混乱或是操纵选举;集会成了不折不扣的阴谋;人们把几个暴徒组成的集团称为科米凯思(comices);人民的权威,人民的法律,人民本身都成了空中楼阁;而无政府状态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至于人民无法再知道通过了某一个决定还是根本没有通过什么决定。 另一原因是罗马人的腐化堕落。伊壁鸠鲁学派大大地有助于腐蚀罗马人的心灵和精神:该学派不受誓言约束;厚颜无耻地撒谎。在虔诚信神的那个时代,伊壁鸠鲁认为——神不足惧,死不足忧,祸苦易忍,福乐易求。由于罗马征服而来的巨额财富,引起了空前的奢侈和浪费。 2.2 (德)奥托·基弗德国,撰写《古罗马风化史》,其内容涉及古罗马性生活的放纵和泛滥。早期的基督教作者和后来的历史学家和道德主义者一直坚定地断言,罗马帝国衰亡是人们性关系堕落、生活奢侈和挥霍放荡的必然结果。但他认为, 不尽然。 奥托夹杂在著作中夹论夹叙地说了很多理由: 把罗马看成一个人,那么这个人有它的出生、厂长、壮年和老年。于是出现了很多弊病,修辞和其他艺术失去了昔日的光辉灿烂,开始走向没落。其原因不在无人使用,而在于青年一代不求甚解,老一辈疏忽大意。为人师者愚昧无知,以及古老的道德不复存在。这一罪恶起源于罗马,传染到意大利,如今已侵入外省。而罗马的壮年是如此庞大,结果是自己的权力毁掉了自己,疯狂的内战是极度繁荣引起的。为了沽名钓誉,收买民心,而无节制地举办竞技和表演。贫穷使得卡提林策动武装叛乱,财富以复仇女神的火炬武装凯撒和庞培,让他们去毁灭自己的国家。 而抛弃原来的国教,该宗基督也是罗马衰亡的根本,罗马的衰落是违背祖先宗教信条的结果。狄奥多西敦促元老们改信基督。这意味着宽恕一切违反神的意志的罪孽,和一切对神不敬的行为。由于维护传统的宗教,罗马经历了1200年而没有被征服。但是基督教还是成功驱逐了国教。狄奥多西说,平民百姓不堪献祭和宗教仪式之重负,他本人希望取消这些负担,因为军事上需要钱。于是罗马的权利和疆域逐渐地肢解,成为异族的家园。戴克里先置宗教礼仪于不顾,于是“帝国逐渐衰落,不知不觉地陷入粗野和鄙俗。”[2] 基督教对罗马衰落的责任在于忍辱顺受,相对于武力来说也是懦弱。在这里,最有权力的人不是地位最高的人,而是谦虚地为别人效力的人。受了伤害不要报复,谁打了你的右脸,再把左脸转过去让他打。财产无关紧要,谁拿了你的外套,你千万不要去拿他的大髦。上帝不是犹大支派那个妒忌心强,并且一心想报仇的神,不是古老神话那些天生具有人的怪念头和人的劣根性的神,不是贪得无厌,罪孽深重的罗马皇帝,不是冷酷无情的哲学概念。上帝是父亲,是人类充满爱心的父亲。这样信条之下的罗马人自然就会从狼变成羊——罗马人自己的神话传说认为自己就是狼养大的孩子,但现在却变成了牧者的羊群。羊群的罗马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基督的理想的作用实际上是从内部破坏这个政权,并终于使它崩溃。 但基督教却有自己的反驳,他们认为罗马的堕落和衰亡是上帝的旨意。并指出,罗马帝国实际上是“靠掠夺、杀人、犯罪和邪恶建立起来并不断扩张的”。奥古斯丁在《论上帝之城》证明,建立在暴行和非正义上的帝国,本身就包含了腐败的细菌。“罗马的非凡成就来自两个方面——自由和热爱荣誉”。罗马通过对那些非正义的国家发动正义战争而发展壮大,但这并不能证明罗马就是正义的,只是因为被罗马推翻的国家比罗马更坏,才屈服于它的强大。而基督教管精神方面,非基督教管政治方面,逐渐取代了内部腐败的罗马帝国。 另外,奥托还提到了罗马帝国征服过程中发生的几次瘟疫,导致了人口下降。而原来,罗马随着对世界的征服,外来人口越来越多,纯罗马人的比例越来越少,于是,罗马也少了往昔的集体荣誉感和帝国归属感。这些都使得罗马抵御外来侵略的时候,愈加无力。武力的减弱,使得罗马帝国因为战争而分崩离析,皇帝瓦林斯战死战场。狄奥多西之后罗马分离为东西二块,但实际上掌握在日耳曼军官手中。这种混乱最终导致了从未发生过的事情——罗马城被围困,攻陷,洗劫。最危险的敌人是匈奴人,令人恐怖的阿提拉率领凶悍的匈奴人闯进高卢,罗马人在埃提乌斯领导下,与西哥特人联盟,于451年经过举世闻名的沙隆血战,成功地挡住了匈奴人。但罗马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已经无力回天了。476年,16岁的皇帝罗穆路斯被日耳曼人奥多亚塞推翻,历史学家将其作为“西罗马帝国灭亡的标志”,西罗马帝国成了日耳曼各族交战的战场和战利品。 最后,奥拓提到有些作者认为罗马帝国的崩溃除了其他原因,千万不要低估日益堕落的帝国政府机构及管理人员。费雷罗认为,从塞维鲁以后,元老院失去了全部权力,从而为军队和皇帝随心所欲的暴政大开方便之门。好皇帝——从维斯巴芗到马可·奥勒里乌斯这几代皇帝——与元老院积极配合治理国家,帝国受益匪浅。“贵族掌握人类命运的时代其特征是经济持续繁荣,元老院和皇帝都受到尊重和遵从,他们之间不需要讨论,也没有分歧……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帝国君主政体的前两百年,总希望看到个人拥有最高权力。”费雷罗拿不出什么理由说明,如此有利于皇帝的政权为什么没能维持更长久的时间? 本书描述的乌烟瘴气的民众会和元老院,在费雷罗那里却只有美好的一面了,难怪他的论述让奥托看了后会产生如此的诘问——如此有利于皇帝的政权?但总的来说,奥托似乎也没有讲清楚到底是什么导致了罗马的衰亡?罗马在强盛的时候,一俊遮百丑,到处都是对罗马伟大的赞誉和歌颂;如今罗马衰亡了,则是一丑现百丑,所有的东西在罗马似乎都是不好的了。 2.3 (英)爱德华·吉本1737~1793年,吉本对罗马帝国衰亡的研究影响是最大的,因为他撰写了一部长篇巨著《罗马帝国衰亡史》,其篇幅是孟德斯鸠的《罗马盛衰原因论》的几十倍,达300万字,写作前后共用了20年,其研究的深度、广度和涵盖时间的长度都是空前绝后的。吉本不是法国,也不是德国人。他是英美法系,有着谳讼团的法律体系调控的社会中的人,他之对罗马帝国之衰亡是否有着不同的见解? 吉本总结了几个理由: 近卫军的暴乱是罗马帝国衰落的最初信号和原因,继所谓贤君而出现的在罗马帝位上的是一些暴君。暴君为了保持帝位,拉拢近卫军,并重用其长官,于是出现近卫军长官操纵朝政的局面。近卫军收到皇帝的恩宠,逐渐走向腐化,贪欲日增,赏赐不能满足,往往发生哗变,杀死旧君另立新帝,于是废立篡弑之事屡屡发生。近卫军还出售帝位,谁肯出大价钱,便可登位。许多僭主系由近卫军长官拥立而来。曾经二十年间有十九人被拥立为帝,都系行伍出生,为部下所拥立,无一善终。行省军事长官也有为军团拥立者。一时间,数君并峙,内战频仍,各省独立,国家解体。罗马军队兵员成分也发生变化,最初来自意大利本土,继而招募自各行省,最后招募蛮族入伍。来自蛮族的军士积功上升为军官,把持政权,甚或取得帝位,构成帝国长期战乱和衰亡的重要原因。 皇帝与元老院的权力之争削弱了帝国的统治力量。这一斗争由来已久,但以此时为烈。好几个皇帝曾经凭借武力诛杀元老。塞维鲁在位时,将一些来自东方省份的有文化的奴隶塞进元老院,使之成为皇帝特权的拥护者。塞维鲁皇室从其统治中形成了新准则:皇帝不受元老院和法律的限制,以自己的独断专行的意志支配帝国与臣民。这一新准则有助于军队势力的加强,消灭了残存于罗马人头脑中的法律和自由的最后痕迹;塞维鲁是导致帝国衰落的罪魁祸首。 吉本与奥托有个相同的观点,那就是基督教的兴起并得势是罗马衰落的原因。《福音书》的传播和教会的胜利与罗马帝国的衰落是密切联系的。吉本对进攻罗马帝国的敌人,阿拉里克、穆罕默德、成吉思汗或帖木儿,都写得充实完整,颇有生气;唯独对基督教的胜利却写成了一篇冷酷的批判论文。全书对基督教也不曾只字褒扬。“在那个巨大的机体或外遭强敌入侵,或内部缓慢地腐败的情况下,一个纯洁的、低级的宗教却在不知不觉中深入人心,在沉静和隐蔽中逐渐成长,因遭到反对而精力倍增,终于在朱庇特神庙的废墟上竖起了胜利的十字架。” 既然宗教的伟大目标是求得将来生活的幸福,如果有人说基督教的介入,或至少对它的滥用,对罗马帝国的衰亡具有某种影响,我们也完全可以不必惊愕或气恼。教士们卓有成效地不停宣讲忍耐和自强的学说;社会的积极向上的美德遭到了压制,尚武精神的最后一点残余,也被埋葬在修道院中:公私所有的财富中的绝大部分都被奉献给了慈善事业和拜神活动的无止境的需求;士兵的粮饷多被胡乱花在成群以禁欲、洁身为唯一品德的毫无实用的男女身上。信仰、热忱、好奇以及更为世俗所有的怨毒情绪和野心燃起了神学论争的火焰;教会,甚至整个国家,都陷入常会形成血腥斗争而且永远无法调和的宗教派别纷争之中去;罗马世界遭受到一种新形式的暴政的压迫;受尽迫害的教派全变成了他们的国家的暗藏的敌人。然而,党派性,不管如何有害和荒唐,却是团结,也是分裂的中心原则。来自1800个圣坛的主教向一位合法的、正统的君主反复灌输绝对服从的观念;他们经常举行的会议和不断的通信,保持着相距遥远的教会之间的联系;通过正统基督教的这种精神上的联盟,福音教的仁爱精神,虽受限制,却得到了加强。僧侣的神圣的懒散被一个奴性和女性十足的时代所衷心接受;但是,如果迷信不能提供一条正当的退路,同样那种种过恶也可能会诱使那些平庸的罗马人,出于更下流的动机,抛弃掉共和国的旗帜。那些纵容并肯定信徒们的天然意向的宗教观念是很容易使人们甘心服从的;但基督教的纯正的真正的影响却可以从它对北部野蛮入教者所产生的虽不完美,但大为有益的作用中去找寻。如果说君士坦丁的改信新教加速了罗马帝国的败落,他的胜利的宗教却减缓了它倒下时的冲动,并缓和了那些征服者的残暴心性。[3] 除了基督教对罗马尚武精神的腐蚀,心灵的麻醉,还有其他理由导致西罗马的灭亡:一,罗马人完全不了解他们所面临的危险程度和自己究竟有多少敌人。在莱茵河和多瑙河对岸的北部欧罗巴和亚细亚地区充满了数不清的贫穷、凶恶、好斗的狩猎和游牧的部落。一批又一批无数的野蛮人队伍以越来越强大的力量压向罗马帝国;而且,如果排在最前列的被消灭了,空出的地方立即便会有一批新的进攻者补充上来。二,罗马帝国是通过它的成员的独特的完美的联合,牢固建立起来的。但这种团结却是以牺牲民族自由和尚武精神为代价换取来的;那些没有活力和动力的自甘卑下的省份则完全依仗一些雇佣军和听从遥远的朝廷指挥的总督来保障它们的安全。千万人的幸福,完全由一两个其思想已为所受教育、奢侈生活和独裁大权所败坏的人或甚至是孩子所左右。帝国正是在提奥多西乌斯的未成年的儿子和孙子统治时期遭受到最大的伤害;而在这些无能的君王似乎已达到成人年龄的时候,他们却又把教会交给了主教,国家交给了宦官,行省交给了野蛮人。三,寒冷、贫困、危险和劳累的生活加强了野蛮人的力量和勇气。希腊、马其顿和罗马等古代好战国家教育了一批批士兵;通过正常的进化过程,锻炼了他们的身体、训练了他们的勇气、壮大了他们的实力,并把他们所占有的铁都打制成适用的强有力的武器。但是,这种优越性却在不知不觉中随着他们的法律和习俗逐渐衰落了;而君士坦丁和他的继承人的软弱无力的政策武装并教会了粗暴强悍的野蛮人雇佣军,使他们对帝国进行毁灭性打击。 2.4 评三人各说及质疑三位杰出的作家都对罗马衰亡进行了自己的研究,但是,给人的感觉是,所有的研究都似乎沉溺在宏大、丰伟、悲壮的罗马历史中寻找细枝末节,也许这正是“身在此山中”的效应反应吧。吉本是英国人,也没有提出有关法律方面罗马衰亡的见解。其实,吉本的那个年代,正是他的祖国成就日不落帝国的时代,他似乎没有注意到罗马是否与英国具有某种相似之处。三人的研究似乎都停留在一些平常的论调上,罗马成功太快,但为什么是罗马,偏偏是罗马成功呢?尚武精神的丧失,武功的颓废,生活的腐化,糜烂,但罗马立国的民族之一埃特鲁利人不也是如此吗?怎么其后其壮大没有受此影响呢?基督教的精神腐蚀,实际上并非如此,基督教之所以建立有人说是拯救了罗马,并用教会的权利取代了武力政府的权利。还有就是,内部的混乱,外敌的强悍,罗马自身政治体制的混乱、腐败、堕落和压迫和剥削,经济方面的贫富分化,穷人增多泛滥……但这些现象,哪个衰落的帝国不是这样?既然如此,为什么罗马能够在这些现象都普遍存在的情况下强大得前所未有,衰落得空前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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