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以中秋的名义 刘显刚 下午的时候,几日来不断累积的情绪终于还是失控了。给妹妹发去短信,说我想家,妹妹回的倒是干脆:想就回呗!我于是便真地下了回家的决心。 今次归乡,一面是因着三五团圆的名义,主要的还是牵挂母亲。她的支气管炎的老毛病又犯了,前阵子很厉害,头晕、高烧不退,而她为了不让我分心,竟然嘱咐一双姐妹不能告诉我。我打电话回去,她也拦着父亲,强撑着病体向我报平安。乡下的赤脚医生的低劣医疗也差点误事,幸亏父亲及时带了母亲去了附近的矿区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针对性疗治,才渐至痊愈。 母亲一直是这样的,从小到大,家中最操持、最辛苦的是她,最细心、最体贴的也是她。她把饭菜做好,却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们;她张罗着给我们扯布买新的衣服,自己却从来不讲究,只在拗不过我们的时候,才给自己添一件新衣。她就是这样的任劳任怨,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家,她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母亲的故事应和着一个时代的历史气候。她是川人,从邓 母亲是坚强的,她没有被接踵而来甚至年复一年的生活磨难吓倒。 弟弟显强1993年夏末因车祸夭折的时候,她几次哭死过去,精神几乎崩溃,她爱她的孩子们,爱我们每一个!直到今天,我们仍然会一起忆起显强——那个细心、懂事、敏觉而性格上像极了母亲的弟弟,我的最最可爱也最最贴心的弟弟。每当这个时候,母亲总是会红了眼眶,情不自禁地滴下泪来。 更早一些的时候,要强的父亲举债与两位族亲一起合伙贩煤,结果生意失败,投进去的钱一毛也没了,一下就使家里背上了将近两万块钱的债务。在1980年代末期,这近乎是天文数字。债主们日日登门,甚至年关也一样过来讨债,那个时点,原本乐观的父亲情绪也低落到了极致,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们这个家完了。然而母亲并不气馁,她一面鼓励父亲,使他振作,一面开始自己养猪还债。那几年里,她起早贪黑,买猪料,打猪草,连最热的三伏天里都还要顶着毒毒的日头去捡别人扔在街上的瓜皮回来喂猪。这些“副业”活计是不分农忙农闲都要做的,到了一年两次的农忙,她还要与做泥瓦匠的父亲一起侍弄将近八亩的农地,将农活与家务,父亲和我们,一肩挑起。 母亲是坚强的。即使在生活最困顿的日子,她也从来没有埋怨和泄气过。她永远这样教导她的孩子们:人争一口气,树要一张皮,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争气,不要让别人看不起。这些年里,无论遇到什么样艰险的境况,我永远在心里铭记这朴素而令人动容的教诲,一直如此,从来如是。 母亲是善良的。当别人的小肚鸡肠、勾心斗角甚至恶语中伤袭来的时候,除非是实在太过分,大多数的时候,她只是选择默默承受。她宁愿相信,那些言语、行动与物质上的计较和算计都是善意和可以包容的。从小到大,她只是这样一遍又一遍的向我们灌输:做人要讲良心,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要问心无愧,其他的东西,可以不去纠缠。“问心无愧”,这句话我记到了现在,自问也在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做到了现在,我会一直记着,并且一直做下去! 母亲是感恩的。她总是说:人啊,吃人家亏忘不掉,承人家情忘不掉。在1990年代那几个最困顿的年关,父亲的好友(当然也是长辈)刘福意(我喊二爹)和吴友新(我喊姑爹)仗义相助,邀父亲一起杀猪卖肉,一面又赚来了过年的猪肉(那几年我家已经买不起肉过年了)。正是靠他们的扶助(除了杀猪,还有别一些资助),才使我们家能够较从容地渡过那一段最艰苦的年月。因于此,母亲对于他们一直是心怀感激的,这感激也传染了我,直到现在,一想起他们,心里总是有一股暖流在涌动。母亲又从这个事例里开出了做人的道理,告诉我和我的一双姊妹,永远要记得别人对你的好,不能忘恩负义,也不能势利眼。 母亲的好是说不完的。她为了我们这个家,为了我们,辛苦了一辈子,直到现在。她又总是那般的慈爱与体贴,知道孩子们在外面打拼的不易,每次在电话里总是报平安,很精神很快乐的样子。 今晚饭后,冒雨去了明光桥南的药店,给母亲买了调养身子的保健药。这是我早该做的了,我要让母亲真正地并且地长久的健康、精神和快乐起来,我有这个义务!虽然我能做的也许终究有限,但只要可能,我就要做到最好,必须要! 中秋节又要到了,这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啊!我,母亲现在唯一的儿子,自零二年北上求学开始,已经有六年的时间没有和母亲、和父亲一起过这个家人团圆的节日了。姐妹们已经嫁出去,都在大城市的边缘为生活打拼,她们和我一样的牵挂父母,却更难得一份余暇归乡。于是我便归去,不计较时间的短暂与路途的疲惫,也不计算经济上是否划算,在这个时候,计算是苍白的。 写到这里,心情突然释然了许多。
[1]但是,母亲对于养育她的故乡,对于生活在那片山水里的亲人,始终是惦念的,故乡,年复一年出现在她的梦里,这惦念,随着年轮一起增大。这一点,从我今夏最近一次听到的母亲的梦呓中得到了证实,那一刻,她用川音特有的抑扬顿挫呼喊着“黄——容——”,那是她自己的名字。1994年初母亲带我回广安探亲,走到石坡村地界,乡亲们认出了她,于是四围空阔的陵林田间都回荡着那悠长而动人的呼喊,这呼唤,一直延续到舅父家所在的黄家大院。我看到,那个时候的母亲,一脸的幸福和陶醉。这次她在梦里继续用川音应和着乡亲们对她的呼唤,她一定是梦到了那一刻,那一幕,那山,那水,那里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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