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来说说范美忠
作者:肖雪慧    发表时间:2008-06-19   浏览次数:619

就范美忠的事,在跟一位朋友通信时,我谈了下面这些看法。把它贴出来,一是觉得现在一些讨论过多针对个人,且以一件事对整个人下断言,有失公正;二是认为范美忠事后发表的那些言论需要进行只针对观点而不针对他个人的讨论。我愿意就此提供一条思路。

 

ZL

    范美忠的事,我知道得很晚,至今也没有看到他那篇文章原文。但就看到的也许不那么完整的内容,我第一反应:这是他。对他的做法和说法,我不大认同,不过更不认同双方的无限解读,尤其反感不报善意趁火打劫、致人死地的声音。我不清楚范美忠有多大承受力,有些担心不仅仅止于网络的精神施暴会毁了他,想跟他聊聊,可手机一直关机。其实我知道他是一个很牛的人,牛起来,沟通很困难,聊也没用。只是给他几个朋友发了邮件,知道他没事,也就不多过问了。

这件事,依我看,他在地震发生后跑出去,是很正常的,但当时教室里还有许多学生,既然开始意识到地震发生时可以对学生说“没事”,那么发现情况危急并非“没事”时,自己跑的时候不同时也招呼一下学生,是很欠妥的。一些人说的是出于本能,也许是。但我认为这种时刻不假思索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自己最在意的。完全不顾及他人,特别是跟自己有情感联系的人(他的学生应该在此之列),只是自顾自,招致批评,是很自然的。教师职业是不同于消防员、警察,危机时刻,没有义务不顾性命去救人。但是很多时候对于非专业的人来说并不是只有非此即彼的选择,地震来临,自救的同时互救,是很多人的反应,这种反应很难说出于特意的选择,正象他先跑出去我以为也不是什么特意选择。

的确,集体主义、整体至或利他主义是根基倒置的虚伪说教,提倡这套说教的人往往是拿别人去作道德祭坛的牺牲。真实的价值,不论道德、政治、法律,都该建基于对个人的尊重上。但是“个人”决不限于“我”一个人。否则,人与人之间的共存就很成问题,更没法建立任何值得信赖的关系。事实上,最讲究个人主义的国家,特别是美国,合作精神是中国人望尘莫及的。

范美忠相当自我,但我至今认为他当时自管自跑出去,多半是懵了,而不是他后来嘴硬说的那些。说起来,他运气不错,大地震中校舍比较坚实,他自己跑出来了,学生也个个完好无损。假如设想一下:学生有伤亡,怕会是另一番心境。而那些救学生而误了救家人的教师,据我看,是没法眼看面前这些熟悉的生命即将消失,而不是现在宣传胡诌的什么救学生比救家人道德价值更高。如果同样情况摆在美忠眼前,他未必稳得住,未必会因为可能有危险而不作点什么。场景不同,是会影响一个人的思想、情感和决定的,哪怕一个很理智的人。

范美忠在一些问题上很能深思、很有独特见解。可是在自由主义上,我看他是不求甚解,基本上受他周围半吊子“自由主义”的影响。他的个性和有些绝对化的思维也使他很难理解自由主义。

这些天,不少人在我面前说起他,一些长途电话也专门提起,表示不齿。我作了很多解释,部分是为……但主要是为他这个人。

    ……

肖雪慧6-9

 

ZL

……

对范美忠的事,时不时还在想一些问题。很赞成你说“美忠是事后用过度理性的态度在阐释当时一种自发举动,而他的这种理性引来的是更强的理性,大家的众说纷纭完全脱离了这个具体的人和当时的情境”。现在许多议论恰恰是根本不管当时情景和他的其他情况。

而且,这件事的讨论热情也有点过了,恐怕会遮盖更值得重视的问题。我国地震发生频度不低,特别是已经有过唐山大地震那样惨重的伤亡,国家有责任对国民进行应对地震灾难的必要训练。而且,相关部门早就知道我国不少地区,尤其四川这样地貌极其复杂之地存在很多明显的和隐伏的地震带,这种情况下更应该对所在地居民进行地震发生后逃生、营救的知识普及和训练。可是从来没有。不把注意力集中到这种对生命具有最大杀伤力的问题上——存在相当数量不合格的民用建筑、学校建筑也属此类问题——,这种悲剧很难说不再重演。

大地震来临,有人临难不惊,有人惊慌失措拔腿就跑,都很自然。不过他在这件事情上是有失当之处,事后发表的言论又极具争议。引起一番议论也属正常。可毕竟他是普通人,对普通人源自人性弱点的过失,应该更多一些理解,多一些设身处地。那些言论,也最好是只对观点而不对人。看到许多人针对他个人穷追猛打的劲头,我不免生出滑稽感。这太失衡了。一些辩护者对他的言论作无限的意义发掘,我也觉得有些滑稽,不想说什么。

但他的言论,我是有些想法的。

第一.就我看到的文章,似乎美忠认为他在以极端言说挑战主流道德。如果真这样,我认为这是基于对社会道德状况的误判。现在什么算主流道德?官方一直宣扬的那种严苛、独断、脱离人性实际的道德观,还是社会中大多数人实际遵从的?如果是前者,早在80年代,学界就已经在挑战它、揭露它。虽然当时这样做风险很大,动辄就给打成“精神污染”或者“资产阶级自由化”。但它的虚伪性和非人性已经被揭露出来,人们也在自发的拒斥它。可以说,所谓主流道德,现在基本上只存在于宣传中。当然,有人试图借灾难靠运动式的搞法使一味要求民众奉献的虚伪价值观重新支配人的思想和判断。这个问题是存在。但美忠和他的支持者完全忽略了跟这个问题同时存在的另一问题。那就是道德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的泛滥,这种思潮不承认人类社会存在一些具普适性的价值和准则,不承认它们可以提供给人观察世界、评判行为的普遍有效尺度,可以为文明的人际交往奠定基础,为独特、丰富的个性表现提供共同道德背景。

据我看,很长时间以来,强烈的反道德倾向使我国与文明渐行渐远。出现这种倾向的原因很多。不良体制对人的精神败坏作用和道德逆向示范无疑是具根本性的。此外,有两点很重要。一是人们对曾经占支配地位的虚伪道德的普遍反感。它就是现在宣传的这套道德的前身。这种道德极端意识形态化和政治化。对任何一种健全道德来说是题中应有之义的人道主义,曾经长时间是被当成敌对意识来防范、攻击和丑化的;人性、良知也曾经是可疑、暧昧的。所以,它完全排斥人类一体的观念和基于其上的共同价值基础,抽掉了尊重公理的根基。加上用阶级觉悟之类说法美化残酷、卑劣,结果,在人们似乎很守道德规范的表象下,是最不道德假道德之名畅行无阻。现在宣传语境下的“道德”作了些改头换面的工夫,人性也要讲了,但精神实质没有变。可以说,反道德倾向在一定程度上是这种道德宣传导致的非理性态度。再就是近一二十年间,学术界各领域不少人追风逐潮,不少人完全从自己和所属利益集体利益出发,给本来就缺乏公理意识的国人提供了许多消解公理的投机性论证,对普遍法则给人的行为确立的界限进行了颠覆。这些年很有代表性的精神现象之一,是由盲信到一无所信。这些问题跟现有体制高度耦合,形成合力,已经使中国成了道义上最无顾忌的人的天堂。

这次民间勃发的道德热情,在我看来,是大难面前,对文明世界主流价值的自发回归,非常值得珍惜。可以揭露权势对民间道德热情的利用和扭曲,但揭露是为了保护和扩大健全道德的发育空间,而不是去贬低值得尊重的人和事。

第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扯到追求自由与公正上。对自由与公正的追求丝毫不妨碍遇事也考虑他人。这两者之间应该是相洽的,起码不是对立的。他可以不象救人者那样行动,但对他们的勇气应该抱有尊重。不管为了亲人、学生或者素不相识者,这种勇气只关涉人性深度,跟主义无关。而公正在这种情景下,是无能为力的。

美忠讲公正。的确,公正如他所说,要求权利与义务的一致。但这实际上意味着为人们处理复杂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为处理利益关系奠定了合理性基础。可是不管承认不承认,人与人之间不仅有利益上的联系,还有情感的联系,哪怕仅仅基于同类这个事实而衍生的情感联系。否则,就无法理解地球这一端的人为地球另一端的人遭难采取行动。而公正很难适宜于诸如情感之类的非逻辑领域,更无法适宜于那些不容人深思熟虑而需要立即做出反应的情景。如果排斥道德的这一面来讲公正,公正将沦为锱铢必较,走向市侩化。我知道,市侩完全不合美忠的气质,但他在这个问题上的思维误区很容易导向这个他肯定不喜欢的逻辑结果。

而自由主义,我认为主要是一种政治哲学。它的基点是对个人权利的尊重。所以自由主义反对任何力量对个人作无理限制,对极具扩张性和侵略性的政府权力尤其抱有戒心,坚信只有对政府进行必要限制和有效监管,每个人的权利才有保障。

自由主义在道德上持有一种开放的、包容多种道德立场的态度。但开放和包容不等于不作评价,不等于相信只要行为没有突破底线就无道德高下之分。就我的理解,“开放性”不仅意味着兼容,还意味着相信人在精神道德领域可以有更高潜力。

 

……就美忠本人,我始终认为人有多面性。根据突发危机时的失当表现就轻易对整个人下断言,非常不负责。

美忠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也非常自我。但决不损人,跟他打交道,无须防范他在背后踹你一脚,搞点小动作。他有时显得自私,但也不绝对,地震之后,他跟他的一批朋友就在积极张罗为灾民做点什么。我不同情他的引火烧身,但作为一个教师,我觉得他很不错,有学养,很诚实,不弄虚作假,对教师职业抱有特殊感情,在教学中执着的致力于实践他抱定的教育理念。对于教师来说,这就行了。教师职业并不要求遇事勇敢,舍己救人。可是刚才从杨锦麟读报看到一条消息:由于教育部的压力,学校已经将他除名。教育主管部门是最没有资格在这个问题上说三道四的。那么多学校垮塌,像聚源镇,什么都没有垮,独独垮了学校,灾区之外的重庆也是独垮了一所学校。是他们的失职、渎职把地震多发地区的师生置于危险之中。纵容那么多豆腐渣校舍存在,不准教师逃生,岂不是要教师随时准备送死?美忠有过失,但真正该追究的不是他,而是对千万学生死亡负有责任的机构和承包商、建筑商。把矛头对准一介普通教师,这转移问责视线的把戏也玩得过于拙劣。而那些气势汹汹叫嚷开除他,却对权力机构的失职、渎职不置一辞的人,说得不好听,是欺软怕硬。

……

肖雪慧

6-15

 

信刚发出,又新得到一些消息。发现才三五天光景,范美忠因何被除名、谁主导的除名,就成了一笔糊涂账。据先前南方网消息,光亚学校校长卿光亚接受南方都市报记者采访时透露:611,光亚学校接到通知,教育部门取消了范美忠的教师从业资格。卿光亚先生还明确告知,这是“地方教育部门的党组书记亲自通知学校的”。可都江堰教育局工作人员王培军17日却对记者说,光亚学校是一所民办学校,解聘教师是他们自己的事,跟教育行政部门无关。那位著名的教育部新闻发言人王旭明也在撇清教育部跟这事的关系,说解聘是学校的自主决定。

卿光亚先生的说法跟教育行政部门的说法大相径庭。我宁可相信卿先生。早在一周前“一虎一席谈”,卿先生就已经明确表态:不会辞退范。近日接受采访时话也说得很明白,取消资格的决定是“地方教育部门的党组书记亲自通知学校的”。如果说卿先生对记者信口雌黄,造这位党组书记的谣,这在中国太不合常规。在有争议的问题上,教育主管部门既要坚持贯彻自己的意志,又不担责任而把责任下推,这又不是第一回。搞不好,又是一个类似“周老虎”、成都“帐篷门”……的神秘“解职门”,永远叫你找不着北。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个来路不明的解职令传递了一个危险信号。如果因为先跑行为下解职令——且不说是否于法有据——那就得一视同仁,有必要先调查其他教师有没有类似行为。可并没有这样做,却迫不及待解除了范的工作。这就只能有一个解释:解职是因为他事后那些引起争议的言论。这一来,问题性质就转变成新的一起“以言获罪”。

 

 

 



上传人:春田狐    >> 我要报错

⊙ 会员评论
2008-06-19 23:39  
范美忠: 那一刻 地动山摇
那一刻地动山摇
                                 ——5•12汶川地震亲历记
  
  我曾经为自己没有出生在美国这样的自由民主尊重人权的国家而痛不欲生!因为我大学毕业十几年的痛苦与此有关,我所受的十七年糟糕教育与此有关。我无数次质问上帝:你为什么给我一颗热爱自由和真理的灵魂却让我出生在如此专制黑暗的中国?让我遭受如许的折磨!但我也曾为自己感到庆幸:我没有出生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那样我将可能经历战争的恐怖和非正常丧失亲人的哀痛;我没有出生在共和国的前三十年,因为以我这种宁折不弯,心口如一的性格,多半会被枪毙了家人还要忍着伤痛上交子弹费;或者誓死捍卫毛主席和红色中国而其实死得一钱不值;或者经历热烈的青春之后却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当然,十六岁读初三的时候,我通过电视报纸隐隐约约地旁观了那场那一代人不堪回首的运动,但懵懂无知的我并没有感到痛苦,因为当时我还是一个傻瓜,虽然这场运动对我人生轨迹的影响是三年后我经历了噩梦般的一年军训。但一代人有一代人 的苦难!首先就是大学以后面对商业社会和极权社会的精神分裂的痛苦和欲求自由公正而不得的焦灼与孤独,还有失去家园的生命虚无!但这是在某些人看来似乎是虚无缥缈的近乎神经质的痛苦,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忧之!我没有遭遇战争,没有遭遇特大洪灾!我怀疑自我与他人的可靠性生命的可靠性但没有怀疑过大地的可靠性,虽然我早就否定了大地作为生命家园的可能。唐山大地震成了遥远的灾难记忆和抽象的死亡数字。但该来的终究要来!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我在离震中映秀最近的都江堰经历了一生中最恐怖的一次经历:5•12汶川8•0级特大地震!
  这一天下午照例是我的IB一年级SL语文课,课前学生和我都感到天气极度闷热,我围着教室转了一圈,把所有的窗户都开得最大。这节课上的内容是《红楼梦》第十三回,照例由学生先讲一遍,但学生不到十分钟就讲完了,我觉得很多地方学生都忽略过去了,又叫学生提问,学生也没什么问题,我只好亲自上阵,在讲到秦可卿给凤姐托梦的时候我问学生:“这是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吗?”学生说:“这是迷信!”我又问学生:“曹雪芹会认为它是迷信吗?凤姐会这么认为吗?”学生说:“不会!因为他们信这个!”我由此循循善诱地启发学生:“我们今天认为包括托梦、算命和风水等是迷信,是因为我们用了现代科学实证主义和理性的眼光来看这些东西,科学和理性有很了不起的地方,但它有它的局限,比如我生命的意义虚无科学理性能解决吗?亲人朋友丧失之痛科学和理性能安慰吗?科学和理性能保证我们幸福吗?因此,很多问题和领域是科学和理性所无法认识或无法解决的,因此不能太过因科学和理性而自负,对宇宙间的神秘力量要保持敬畏……”刚讲到这里,课桌晃动了一下,学生一楞,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此前经历过几次桌子和床晃动的轻微地震,所以我对地震有一些经验,因此我镇定自若地安抚学生道:“不要慌!地震,没事!……”话还没完,教学楼猛烈地震动起来,甚至发出哗哗的响声(因为教室是在平房的基础上用木头来加盖的一间大自习室),我瞬间反应过来——大地震!然后以猛然向楼梯冲过去,在下楼的时候甚至摔了一跤,这个时候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中国遭到了核袭击?”然后连滚带爬地以最快速度冲到了教学楼旁边的足球场中央!我发现自己居然是第一个到达足球场的人,接着是从旁边的教师楼出来的抱着一个两岁小孩的老外,还有就是从男生宿舍楼下来的一个学生。这时大地又是一阵剧烈的水平晃动,也许有一米的幅度!这时我只觉世界末日来临,人们常说脚踏实地,但当实地都不稳固的时候,就觉得没有什么是可靠的了!随着这一波地震,足球场东侧的50公分厚的足球墙在几秒钟之内全部彤塌!逐渐地,学生老师都集中到足球场上来了,因为是IB二年级毕业考试期间,有些学生没有上课,有的学生正在寝室里睡觉或者打游戏,因此一些学生穿着拖鞋短裤,光着上身就跑出来了!这时我注意看,上我课的学生还没有出来,又过了一会儿才见他们陆续来到操场里,我奇怪地问他们:“你们怎么不出来?”学生回答说:“我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看你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等反应过来我们都吓得躲到桌子下面去了!等剧烈地震平息的时候我们才出来!老师,你怎么不把我们带出来才走啊?”“我从来不是一个勇于献身的人,只关心自己的生命,你们不知道吗?上次半夜火灾的时候我也逃得很快!”话虽如此说,之后我却问自己:“我为什么不组织学生撤离就跑了?”其实,那一瞬间屋子晃动得如此厉害,我知道自己只是本能反应而已,危机意识很强的我,每次有危险我的反应都比较快,也逃得比较快!不过,瞬间的本能抉择却可能反映了内在的自我与他人生命孰为重的权衡,后来我告诉对我感到一定失望的学生说:“我是一个追求自由和公正的人,却不是先人后己勇于牺牲自我的人!在这种生死抉择的瞬间,只有为了我的女儿我才可能考虑牺牲自我,其他的人,哪怕是我的母亲,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管的。因为成年人我抱不动,间不容发之际逃出一个是一个,如果过于危险,我跟你们一起死亡没有意义;如果没有危险,我不管你们你们也没有危险,何况你们是十七,十八岁的人了!”这或许是我的自我开脱,但我没有丝毫的道德负疚感,我还告诉学生:“我也决不会是勇斗持刀歹徒的人!”话虽这么说,下次危险来临的时候,我现在也无法估计自己会怎么做。我只知道自己在面对极权的时候也不是冲在最前面并因而进监狱的人。
  这时我开始关心起成都的家人以及小狐和李玉龙的安危,但一开始手机没有信号,显然因为停电,机站也无法正常工作,过了一会儿手机有了信号,也许机站启动了备用发电设备。但这时打电话的人太多了,我的电话根本打不出去,别人的电话也是同样。水、电、通讯和交通中断,我们只好静静地呆在操场里等待,一些学生甚至在如此紧张的时候踢起了足球,我也穿着登山鞋加入了进去,这个时候我们需要以这样的从容态度来缓解内心的紧张慌乱!就这样一直等到下午五点,才有老师用微型收音机收听到德阳广播电台的广播:7•8级地震,震中在汶川!跟唐山大地震震级一样!大家目瞪口呆!而震中距离都江堰又如此之近!大家猜测道:“汶川肯定被洗白了!”这时我的一个学生面色沉重,因为他的父母兄弟等亲人都在汶川县城,这时我们还不知道震中是在汶川境内的映秀而不是汶川县城脚下!不知道都江堰其实比汶川县城距震中还近!而汶川跟外面完全失去了通讯联络,交通也完全中断!这个学生告诉我:“汶川经常地震,前年还发生过6•5级地震,但除了一些老房子汶川的房屋都是按照七级防震修的,因此没有事。但这次都江堰就比前年的汶川地震厉害……”说到这里,这个学生几近哽咽无语!这时我才想起寝室办公室都肯定不能睡了,晚上难道住操场?那也得棉被和衣服啊!如果我回成都,那也需要钱啊!我饶开楼房心惊胆战地回到我的寝室,发现水桶已经从饮水机上被震下来了,放在凳子上的衣服也被震了几件下来,手忙脚乱之中我只拿了钱却忘了拿衣服被子,因为我住的宿舍是修了十六年的房子,洗漱间的墙体和房间的墙体之间早就裂开了一条大缝!所以出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勇气回寝室了!
  之后我又到前操场闲逛,发现小学部和幼儿园的学生全在那里。卿校长也正在那里,于是我过去跟他聊天。我说:“在我印象中,光亚学校的房子不怎么结实啊!怎么一间都没有倒?”卿校长多少有一些得意地回答:“我们学校的房子修得像碉堡,怎么会倒?我是包工不包料!那些包工头都跟我争,要包工包料,但我坚决不干,我把材料买好!工钱我可以给多点,房子是现浇铸的!地面和墙壁都连在一起!修好我们用仪器检查过钢筋水泥的含量!”原来他也并不是有先见之明,只不过是没有偷工减料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质量保证和防震设计!这样我放心了,连光亚学校的看起来不见得很好的房子都没有倒,那其他地方也不见得有多大问题。这时我陆续收到了郭初阳、吕栋和萝卜坑的询问安危的短信,并且都回复成功,另外给李玉龙的短信也发送成功了并收到了回复,知道他和小狐都没事。这时我才想起,我老家的母亲和兄长姐姐也可能看到都江堰发生地震的新闻而担心,应该给家里一个电话,这时只有座机还可以通,但打的人太多,我等了好久也没等到机会,只好放弃!这时一个步行到市内观察了情况回来的学生说:“都江堰市内挨得惨,百分之二十的房子塌了!光亚学校的房子这次真是经受住了考验!”学校的老师学生一直对光亚学校的房子建筑质量有微词,经过这次地震之后,却不禁对卿校长和他的光亚学校的房子刮目相看!
  这时在成都的校长夫人也回来了,她说:“成都没事,但都江堰聚源中学教学楼塌了,十八个班的学生埋在下面,死了几百人,教育局长跪在那里哭!”又有从聚源镇回来的光亚学校附近居民说:“当时我正在逛商店,跑得快,街道两边的房子瞬间全部倒塌了,我从死尸上跑过,太可怕了!”又有光亚学校学生家长说:“看来多交一点钱质量就好一点,我的孩子在光亚就没事!”
  从下午五六点钟开始,都江堰和成都的一部分学生家长就陆陆续续来到了学校把孩子接回去。我也于九点多搭乘学生家长的车回成都,都江堰的交通堵得一塌糊涂,挖掘机,救护车都没法顺利前进,因为乱窜车道的车太多了!光二环路就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十点多车终于开上了成灌高速,车跑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收到魏勇的短消息:“你还活着就回消息!”我赶紧回复:“我没事我校没事,但都江堰情况严重!”车开出收费站之后我们发现西沿线已经被用作救灾专用通道,车辆从绕城高速绕进城内,然后我打的直接回到家里,家里空无一人,之前我已经收到老婆发来的短消息,知道他们已经避到了附近的华德福学校的空地上,于是我拿了银行卡之后又迅速赶到了华德福学校,发现学校已经搭起两顶大帐篷和十几顶小帐篷,而我的女儿也已经在她的小车上入睡!老婆则正和一些华德福老师和学生家长围坐着聊天,我的突然出现让老婆感到惊喜,因为地震之后我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她一直很为我担心!当晚我睡在华德福学校的校车上,身体不得舒展,关着车门感到闷,开着车门又有蚊子,总之是睡得不舒服。半梦半醒之间,又有两次感觉到车在明显地摇晃,因为是在室外,没有心理负担,我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等到六点多,小姨来叫我,说她姐一夜没睡,因为对环境的不适应,因为蚊虫不断地叮咬,小家伙不断地醒来,不断地哭。我们只好赶紧回家。但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对地震的反应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我随时盯着饮用水桶和茶杯,看水是否晃动,坐在沙发上感觉到沙发动了一下,我就会神色郑重地说:“刚才好象又动了!”并准备起身要叫大家跑!实际上杯中水晃动的余震一天之内就有好多次,吊灯晃动的较大余震就有两次!我们已经收拾好衣服,买好干粮,拿着雨伞,站在了门口,随时准备冲下去,但终于没有冲出去,而很多人已经冲出去!因为在外面睡觉太不舒服了,所以13日晚上我们就干脆睡在家里,但由于担忧小家伙,我一直非常警醒,根本就没睡好。我自己跑起来很快,但如果抱着小家伙呢,那就未必!而且慌乱中很可能摔跟头,所以必须反应快才能争取时间,大意不得!实际上我推断,余震不可能超过5•12的震级,既然5•12成都都没危险,那么之后的余震成都就肯定没危险。但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猛烈地震的成都市民显然都吓坏了,他们制造出来的紧张气氛也感染了我!我也跟着紧张不已!这一天中午又接到李勇的短消息,通知说赶紧储水,因为都江堰化工厂泄露,成都的水源已经被污染!于是大家又手忙脚乱地找出坛坛罐罐来储水!我想水不能用怎么得了?于是赶紧叫送水公司送五桶水,结果他们那里已经只剩两桶水了!而商场里人们也正在抢购矿泉水!这时我已经考虑是否撤回老家隆昌或者干脆撤离到老婆兄弟所在的昆明!打开电视,电视台正反复辟谣,说没有华工厂泄露这回事,成都的用水没有问题!照理说我该放心了,但由于我党说谎成性,就算它这次说的是真话我也不敢相信,于是一个电话直接打到正在都江堰的卿光亚校长那里,他说:“没有化工厂泄露,是煤气爆炸引发火灾!”我这才放心了!
  一连两天没有吃到舒服的饭菜,十四日上午我终于用心做了一顿三菜一汤,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菜已经做好摆在桌上,而番茄蛋花汤也快烧好了,这时却突然接到小狐的电话,说一到两点之间有大的地震,通知我赶紧撤出,我一看时间已是一点十六分,大地震随时可能发生,我马上把火关了就就叫大家赶紧走!老婆却还对美味恋恋不舍!而小姨的五岁小儿子则舍不得刚煮好才吃了一两个的汤圆!我哭笑不得,与生命相比,一顿美餐一碗汤圆算什么?真要是突然发生破坏性地震,这样婆婆妈妈还来得及啊?女人和小孩一样非理性和缺乏决断!匆匆赶到华德福,那里又已经汇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天空下着小雨,我们就一直坐在大帐篷下面,因为很多小孩在那里吵闹,小家伙一直睡不好,好象心情很郁闷!过了一会儿,我们感觉到了两次较为明显的晃动。我估计震中震级是五六级左右,对震中地区的人来说依然需要担心,但震级从震中到成都一般要衰减两级,也就三四级吧,有什么问题呢?大家实在是太恐慌了。由于晃动过于轻微,我们甚至判断大的地震还没到来,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多,我和老婆终于决定回家了。因为就算我们可以忍受这样的环境,小家伙已经无法忍受了。十四日晚上仍然鼓起勇气睡在家里,顾虑到家里人尤其小家伙,我依然随时保持警惕,依然在半梦半醒之间,这时我才感觉到,我关心家人尤其关心自己的女儿远胜过我的学生!当晚十一点钟左右,又发生了一次较强震,住在我家里的三个不到一岁小孩的母亲反应神速,都抱着小孩冲出了房间,而同一个小区的其他人已经基本都下楼了。我一看震动已经逐渐平息,就叫大家别出去,但我不放心,就叫他们放心睡,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守夜,就这样熬了一个通宵。以后几天就在这样的惊惶中度过,连日来的紧张担忧,彻夜不眠,我感到疲惫不堪。我感觉,恐怕大地震还没有来,而我们自己已经崩溃了!真是对即将到来但却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恐惧的恐惧才是最恐怖的!十七日晚上我开始放心睡觉,十八日那天我甚至已经很放心了,不再因自己的凳子动了一下就疑神疑鬼,眼睛随时盯着水杯!当天晚上我已经睡得非常舒服,感觉到精力已经恢复大半了。那知晚上十来点钟,又看到小区里的人纷纷往外逃窜,并说:“电视里通知,今明两天有六到七级余震!”我赶紧打开电视一看,果然电视里正反复播放紧急通知!好多朋友也打来电话通知,气氛一下子显得非常紧张!我又冷静地进行分析,我说“顾名思义,余震区是指发生余震的地区,而成都显然不在余震区,既然如此,就不应该担忧!”老婆则坚持要出去,她说:“电视里又没说成都除外!你又不是地震专家!”考虑到家里住着三个小孩子,为了他们的安全,我终于还是决定大家一起出去,这时大街上已是一片混乱!这天晚上又是在华德福校园里过夜!而小家伙则显得很兴奋,几乎一夜没睡,并哇拉蛙拉地不知发表些什么感想!睡在旁边的华德福外籍教师提醒小声一点,没想到这小家伙却更加大声地“哇啦哇啦哇啦哇……”大家都笑了起来!小孩子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的,他们只是觉得好玩!这天晚上又是在车上睡了三四个小时,将近十天的紧张疲惫,我的身体终于拖垮了,鼻塞头疼,显然是得了重感冒!幸运的是,地震似乎终于过去了!接下来的时间地震的频度和强度都在下降,也许可以逐渐安心了吧?

 

2008-06-20 09:59  九色玫瑰
虽然我个人认为范美忠没有资格当教师,但是对于教育部门的做法,也持观望态度。靠行政强压的手段,是最后的手段,需要有理有据才行。一棒子打压下来,无论对错,谁都受不了。
2008-06-20 17:14  zongyan
北大历史系培养的人才,无用武之地
2008-06-22 07:47  路远
欣赏作者对人性的理解,范美忠是真诚的,这一点就和除了他的名的人有本质不同!
政府决策,越来越草率
2008-06-22 07:48  路远
分析透彻,佩服
2008-06-24 02:00  [未注册用户] 抓狂
我怕先生对于范美忠有所误读吧

范美忠相对于他自己的女儿才是强者

这难道不是我们个体真实的经验事实么

在我们与自然强害的自然流变关系中

我们的政府和他的钢筋混凝土有可能

恰恰处于错误援引强力的错误序列里

范美忠尽管会情绪激烈过度语无伦次

但是这可能会是我们唯一真实的记忆了

2008-06-24 14:34  大水滔天
半吊子的自由主义,,,,,,
典型的北大人,,,,,,


⊙ 我来评论
称呼: [未注册用户] 现在注册?
验证: 5685

⊙ 延伸阅读